她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什么,凑近石笑,声音压得更低:“我前两天在楼下跟几个老乡聊天,听人说起过她。她跟狄雄他爸早离了,后来好像又找了一个,听说也快过不下去了,三天两头吵,正在闹离婚。”
石笑妈妈撇撇嘴,语气里带着点看不上的意思:“听说她心挺大的,家里一堆事不管,每天雷打不动要去跳广场舞,倒是潇洒得很。”
石笑默默地听着,没有接话。原来,催促着别人家庭圆满、教导晚辈如何相处的人,自己的生活在旁人眼里,也不过是一地鸡毛。她越发觉得,在这个刚刚拼凑起来的“家”里,维持表面的和谐需要智慧,而看清本质、守住自己的边界,更需要不动声色的力量和清醒的头脑。
自打回到龙盘,悠悠就一直在家自学。在石笑带着女儿从津海回来之前,狄雄曾在电话里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放心,我朋友在教育系统,已经打过招呼了。一小、二小随便挑,都是咱们县里数一数二的好学校。”
这份承诺,曾是石笑决定带着女儿回来的重要考量之一。
然而,等她们真正安顿下来,狄雄的说辞却悄然变了味。他皱着眉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我朋友又帮我仔细问过了,今年学位特别紧张,一小、二小确实是一个名额都挤不出来了。我再想想其他办法吧,”他顿了顿,抛出一个看似退而求其次的选项,“实在不行,就先和七七一个学校过渡一下,反正都是上学。”
“和七七一个学校”——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石笑的心上。
七七就读的是城郊的一所农村小学,整个学校连一名专业的英语老师都没有,英语课根本不开设。而悠悠呢?她在津海读的是顶尖的私立学校,从一年级起就是全英文沉浸式教学,口语流利,阅读能力远超同龄人。把一棵在沃土中茁壮成长的花草,突然移植到贫瘠的盐碱地,其中的落差,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最先激烈反对的是石笑妈妈。她比谁都清楚,女儿从悠悠出生起,就在她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昂贵的国际幼儿园、最好的私立小学、各式各样的兴趣班、夏令营……悠悠也格外争气,学什么都又快又好,钢琴、舞蹈、学业样样拔尖。
在石笑妈妈看来,外孙女回到这小县城,即便去不了最好的学校,也绝不能跌出“第一梯队”的学校,否则就是耽误孩子!
看着狄雄那副“我已尽力,无可奈何”的姿态,石笑妈妈心头的火气噌噌往上冒。她不再指望这个准女婿,毅然决然地拿起手机,翻遍了通讯录。
“喂,张姐吗?是我呀,想跟你打听个事,你家孙子在教育局的那个亲戚,今年还能不能帮上忙……”
“老王,我外孙女转学的事,你看还能不能托人再问问?对,最好是一小……”
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笑脸一遍又一遍地赔。这位一向好强的母亲,为了外孙女的前程,拉下了老脸,动用了自己在龙盘几十年积攒下的人情关系网。她心里憋着一股气,更怀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女儿已经为感情糊涂了一次,她这个做外婆的,绝不能让外孙女的教育也跟着一起糊涂下去。
而石笑,看着母亲焦急的背影,听着狄雄轻飘飘的推诿,再望向埋头自学的女儿,心中一片冰凉。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从答应回来的那一刻起,她所要面对的,远不只是感情的考验,更是现实生活一记记结结实实的重锤。而孩子的教育,不过是这重重考验中,最先挥来的那一记罢了。
石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实在不行,剩下半学期就在家自学,她亲自辅导。等明年生完孩子就赶紧回津海,反正坚决不去那种连英语老师都没有的乡村小学。
经过不知多少通电话、托了多少层关系、赔了多少回笑脸,石笑妈妈憔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她拿着手机,几乎是小跑着来到石笑面前,眼角眉梢都飞扬着扬眉吐气的光彩:
“笑笑,悠悠上学的事,定了!”她声音里带着疲惫的亢奋,“是二小!虽然不是一小,但也是顶好的学校了!我托的你王叔,这回总算使上劲了,硬是挤出了一个插班名额!我们得好好感谢一下他。”
这个消息,像一道强光,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笼罩在家中的阴霾。一直在家默默自学的悠悠,眼睛也一下子亮了起来,充满了对重返校园、结识新朋友的期待。
石笑看着母亲那双因连日奔波而更显浑浊、此刻闪烁着成就感的眼睛,鼻尖猛地一酸。她比谁都清楚,中途插班这事儿,不好弄。妈妈都退休多少年了,不知耗费了多少心神,欠下了怎样的人情。这份沉甸甸的入学机会,是妈妈用老脸和毅力,为她和孩子硬生生撕开的一道口子。
“妈,辛苦您了。” 她握住母亲不再细嫩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