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半年前这里根本就没有人在。”白云仙皱眉,“那无论是采矿也好,生态保护也好,根本就是空谈,半年前这里就是一片荒地,没人看,但又被占着不让外人进来。”
“时间的话,应该是从十三年前开始。”成香五撑着脑袋想了想,“那之后本来被困在这里的东西被工会的人带走了,这里的工作就没了继续下去的意义。”
十三年前在这里发生的事还是得等知情人透露。
“至少那之前生态环境保护工程有进行过。”戴安娜若有所思,“为什么偏偏要选那里呢?那里以前不过是用来堆砌等待被运走的石料的地方,就是一片大一点的平地。”
“在开发过的矿区做生态保护听上去像是在给尸体敷面膜。”小弗评价道,“比起环保更像是在做实验,我还挺好奇这实验的目的为何,白浪涛女士实在不像是会为了爱与和平口号捐款的人,没错吧?”
“…我们去铁丝网那看看。”白云仙说着站了起来,“看看现在那块生态如何。”
“我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谢无常说着,眉头沉到压住了眼皮。
“那你还去不?”白云仙问。
“…去。”谢无常拧出笑脸,“当然去,箱子我给您提吧?”
“免了。”白云仙说。
目的地所在位置相当明确,但路障确实存在。
“我们也得带那个,特殊装备吧。”戴安娜委婉地说,“不带的话听上去会产生相当不妙的后果诶。”
“除此体验之外还有更直观的问题。”小弗指了指铁丝网墙,“我们怎么进去?”
从高处远处看那不过是一条绿色渔网,但现在来到网边,她们才发现自己和鱼的体积差别也并不大。那网高近二十米,且内部叠了一层厚厚的轮胎墙以拦住风并阻碍视野,从缝隙处倒是可以窥视其中一二,但也没有三四了。
绿网区旁挨着一片相当敷衍的绿化,具体指几棵树和一片草地,缺了野性,生态不完整。
“…只是快速看一眼的话应该不会有太大影响。”白云仙看着那墙若有所思,转头问道,“成香五你能爬上去不?”
被叫到的人眯起眼睛看了看,那绿网即使有轮胎墙作为支撑也在半空中微微摇动,比起寻常球场用料轻盈许多。
“能。”她说,“但带不了人,网太薄了。”
“…同行我好敬佩你。”戴安娜揪着胸口的衣服说,“你带着我的相机上去一趟,录个视频带回来,这样行不?”
“行吧。”成香五点头。
“我们找个摄像头看不到的位置。”谢无常回头看了看说,“午休时间快要结束了。”
绕铁丝网行走五分钟,几人绕过厂房所对位置进了那片人工绿化带,谢无常和小弗站在外部放哨,戴安娜站在原地接应,白云仙往更深处走以寻找其它线索。
成香五攀着网格向上爬,每次铁丝网的晃动都让她感受到一种飞机颠簸时的悬浮感,那网上有股奇怪的味道,幸好她带了手套。
正如之前那带路者所曾一窥的,铁丝网与轮胎墙里停着的只有无家可归的粗糙石料,不规则得自然无比,仿佛被丢回山沟就可以即刻回归大自然。大多被绳子捆着,它们或许有更好的去处和用处,但或许是因为对环境有害,此时只能被停在这里。
从高处拿着相机扫视一圈后,成香五扶着轮胎墙落在了地面上,从这个角度看那些石料更陌生了,它们煞有其事地停着,有大有小有花纹有裂痕,或许也都有自己的名字,但成香五一个都不认得,她扯了扯那些捆石头的绳子,只是普通的麻绳,但相当结实。
地上有拖痕,沿着痕迹走她看见了更多没来得及被捆上石料,有的长得更奇怪,有的还带着水汽,可以说相当新鲜。
约靠近石厂的中心位置有一处略微空旷的区域,靠中间下陷的地面上铺了灰色砂石。
她看着看着,觉得眼前的景象有点眼熟,随即她走向外侧些许后停下,转头,意识到这空旷区域与她在白府时所见的,与白浪涛谈话的石庭院相当相似。这相似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无意的,但想来,那位建筑设计师董易林知道的应该不少。
拖痕的尽头有传送履带,履带连着一道上了挂锁的铁闸门,闸门外很吵,成香五决定先行折返。
石林错踪,虽没有出现鬼打墙情节,但她还是没能找到原路,于是便先往墙边走,先翻过墙,到外面去再说。
就在她把手挨上轮胎时,不远处的说话声及时阻止了她的动作。
“…知道吗?”紧张声音有些熟悉,成香五再靠近了些。
“诶诶。”这位倒是陌生,上了年纪的声音,语气悠闲得令人生气,“明明小时候的你还很可爱呢,怎么现在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成香五从轮胎缝隙往外看,发现背对她的人正是白云仙,但这背影也正好把另一人挡住了。想来是这人走来走去的时候遇到了类似巡逻的人,成香五后退两步,可不能让她这翻墙的也被发现了。
“…你从那边过来的,看着的那两个人呢?”白云仙问道。
“哎呀,放心啦,警察我当然不会随便动。”那人像是想起有趣的声音一般笑了两声,“毕竟返程人数减少太多了的话,另一边就不好糊弄了。”
成香五停住了脚步。
“那个外国人呢?”白云仙的声音暗藏焦急。
“嗯…应该是死了,都怪她拿枪对着我啦。”那人慢悠悠地叹了口气,又笑着说,“没事,交给我,你把那记者藏哪告诉我就好。”
哇哦,成香五被这突然的消息吓到一惊。
“…我不会告诉你。”白云仙推后一步,语气冷漠中带着慌张,“你逮着我就为了做这事?你怎么不干脆把我也杀了。”
“诶,话不能这样说呀。”那人语重心长地说,“不过你确实不该来这的,这里的事你也都听见了,心里不好受吧?”
“完全没有。”白云仙漠然道。
“…回去吧仙仙。”那人笑了声,用哄劝小孩的语气说道,“我不和你妈说,和那小警察通个口信,就当你没来过,回去吧?”
“然后呢?”白云仙冷声道,“当作我没来过,当作无事发生,真就吃个饭然后就走?”
“你妈会对你的行为很失望哦。”闲散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失望了。
“…薛姨,我姐都死半年我才知道。”白云仙冷笑一声,“谁还在乎那种东西啊?”
“…诶。”薛容忧愁地叹了口气,敲了敲手里的弯头拐杖喃喃自语般开口,“该怎么办呢…”
她沉吟着,以仅剩的独眼看向矿区蒙了尘的天空,却发现有只巨鸟从天而降,俯冲向她。
“哇…”薛容感叹着拎起拐杖,“原来林子大了真会有鸟出现啊。”
拐棍抵住下踢的脚,薛容微微俯身卸力,顺势侧步横拉把手,刀鞘落地,一柄长刀从拐棍从划出道清澈亮弧线,手一挽将其正握,直指翻身落地者。
“额!”白云仙被跳下来的人吓一跳,看清是谁后又紧张了起来,“你——”
“现在的记者都这么敬业呀?”薛容感叹,这位六十岁左右的独眼老者面庞随意带笑,身着宽袖口长衫,头发随意地扎着,落下的发丝将未覆盖眼罩的那只眼与其下细纹遮去些许,就刚才凑近的一瞬,成香五闻到这人身上有股酒气。
未得到回答,薛容侧了侧脑袋,像是站不稳般晃动了一下,随即以极快的速度单手携刀近身,成香五抽刀抵住划向她脖颈的亮色,这几天针对她脖子的人有点多。
或者说想要她命的人有点多吗,她想到这,叹了口气。
刀刃碰撞的摩擦声有快有慢像是节奏乐,薛容耍刀轻快但偶尔力道极重,出手跟要猜似的看不出章法,她几番盯着成香五的脸出神,手下动作倒是没慢多少。
“嗯…这位记者朋友,你是哪里来的呀?”薛容慢悠悠地问道,顺手抵开了刺向胸口的刀尖。
“外头。”成香五说着,翻身反手翻刃,从对方视线死角横砍向持刀者的手臂。
薛容虽用刀,但显然不只用刀,她的几番劈砍动作能看出与白云天用剑有所相似,不过这教学顺序理应该反过来。
“哈哈哈!”薛容没看,爽朗地笑着随意反手便撬开刀锋,“外头的记者都这样?不过我们这也没记者就是了…”
长刀被架住,成香五反手上下用力一拧,刀身碎裂,仅剩不足半截的的匕首在半空中一晃,薛容愣了愣,反而将其抬起正对碎刀者自己凑上来的眉心。
半截匕首下坠,露出枪管,这是把拐杖刀枪。
“…我真服了。”白云仙恶声恶气地说,“这里连信号都没有还能出现这种东西。”
就是说啊,成香五和枪眼对视,那只是袖珍款,但正中脑门的子弹就不太需要考虑载体的型号和容量了。
“多有意思?”薛容笑眼紧盯成香五的脸,空手招了招,语气依旧是慢悠悠的,“来,把刀放下。”
成香五松手,双刀落地。
“…嗯…”薛容伸手摘下了口罩,顿了顿,随即若有所思,“这张脸,好熟悉呀…但我不看报纸来着。”
“记者也不会出现在自己的作品里。”一个声音从后方出现。
举着枪出现的人是小弗,她白色衬衫胸口染了一大片红,右胳膊袖管从满是红色污渍的手肘处开始缺了半截,下巴上也印着血迹。看上去着实经历过一番苦战,但由于她脚步和声音的稳健,导致她看上去更像是动手的那一边。
“咦?”薛容疑惑,“你的心脏长在另一边吗?而且我记得,有把你的胳膊砍下来了来着…”
“那么下次记得及时处理残肢吧。”小弗漠然道,她举着枪的手很稳,□□和它的加大容量弹匣与消音器也是。
成香五为她有记得装消音器而感慨。
“…这个时候该怎么办呢…”薛容对现在的场面感到困惑,她看向天空,像是发起了呆。
“这种时候就应该各退一步。”小弗说道。
“…那是对你们而言的好退路吧。”薛容喃喃自语,独眼依旧注视着天空。
突然,角落里冲出来一个人影,她目的明确地朝薛容扑了过去,被扑的人一愣,像是没回过神来般没动,也没开枪。
谢无常抱住薛容,近身缠绕裸绞,以自身重力将其俯身压倒在地,踢开落地的枪并单膝下压,随即伸手向后腰,这次她真摸出来了一副手铐给身下人的手铐上了。
“诶…我被抓了。”薛容这样说着,也没多少反抗意识,反倒是乐呵呵地就这样趴着了,“手都被铐住了,这下不就没办法了嘛?”
那手铐当然是成香五箱子里的,她都不知道这玩意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哼哼。”小弗神秘地笑了,收起枪,掏出湿巾开始擦自己,“至少现在我们能好好谈谈了。”
“诶,诶。”薛容趴在地上苦笑着喊,“我的腰啊,小警察行行好,老年人的腰要断了。”
谢无常喘着气直起身,她额头上都是血,手还在抖,墨镜和口罩不知所终。
见没人拦着,成香五迅速把刀捡了起来收好。
“戴女士呢?”谢无常焦急地问。
“跑了。”白云仙也是松了口气,指了指铁丝网沿路深处,“走吧,边走边问。”
谢无常松了口气,表情顺势松懈不少,她擦了擦额头,伸手拉着薛容把她提了起来,这行凶老人仿佛真被逮捕了似的安份了下来,小弗回头带上自己的行李箱,一行人继续朝开采区走去。
“那里面都有什么?”小弗问成香五。
“就只有石头。”成香五说着看向白云仙,“和你妈那摆石头的院子很像。”
“什么摆石头的院子?”白云仙皱眉。
“就是第二层往上,中间有条小路能走过去,那地上都是石头。”成香五说。
“…那不是院子。”白云仙扶了扶眼镜说,“那是我们家的直升机起降台。”
“…白浪涛女士的审美倾向真是令人好奇。”小弗摸出怀表看了看,又收了回去,“你知道那些石材更具体的用处吗?”
“我不知道,但是…”白云仙思索了一番说,“石材的用处无非炼金,铺设与装饰,市里没有化工厂,这种规模的又不够大面积铺路,只可能是用来加工成家具或建材。”
“但半年内紧急启动的建筑项目会有大动静,我们可没听说过有建筑工人扩招事项。”小弗若有所思,“再加上…”
“你知道是什么吗?”谢无常皱着眉问薛容。
“诶…我只管安保呀。”薛容不紧不慢地说着,像个饭后散步的老人般慢悠悠地走,“仙仙,好奇就直接问你妈呗,她肯定乐意回答你的。”
白云仙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地朝前走。
“所以你。”谢无常顿了顿,还是开口了,“你根本不知道白浪涛所做的事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却还是这样帮她杀人吗?”
闻言,薛容的脸色没有丝毫的变化,她甚至没看谢无常,只是看着天,嘴里随意应道,“是啊,她要做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谢无常没有再说什么了,她凝视着眼前老人的背影,神色复杂。
“嗯…”薛容却是走上了前,契而不舍地盯着成香五的脸看,她的手还被铐在身后,但头凑近了还是令成香五感觉有些麻烦,尤其是这人呼吸间一股酒气,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吐她身上?
于是成香五加快了脚步。
“你认得薛姨?”白云仙走在她旁边问。
“完全不。”成香五真不认得。
“…小妹妹,你笑一下,像这样。”薛容说着又凑了上来,像是要示范般爽朗地笑了,就这样看她那缺了只眼睛的面孔还算有亲和力,但这也是建立在她手被铐住的情况下。
成香五加快了脚步,但被白云仙拽住了。
“来,你笑一下。”白云仙说,“万一你的笑脸其实很有名呢?”
哪有这种说法,成香五象征性地弯了弯嘴角。
“不对啦,要像心里没憋好事的坏东西那样,阴险狡诈的。”薛容皱着眉说。
“…爱看不看。”成香五把笑容撂下了。
白云仙在小弗非常不满的视线中将工具箱放在了她的行李箱上,并伸手去扒成香五的脸,脸部肌肉走向被外部人员掌控,其主人无能为力,只得露出笑容以讨好这入侵者。
“哈哈哈!”薛容爽朗地笑了,“诶,说起来,你叫什么来着?”
“…现在才问吗?”谢无常开口道,“成香五,这个名字你认识?”
“嗯…没听说过啊。”薛容若有所思,苦思冥想,双眼望天,“成香五…成…啊。”
她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看向成香五,一瞬间酒气与悠闲都散去了大半,“你是成崧那疯子的孩子啊?!”
“…我妈精神状态健康。”成香五说。
“她咋连孩子都有了?!”薛容自顾自陷入了慌乱,像是毕业多年后同学聚会时发现自己的同龄人全都结婚生子的那个迷茫者一般,自我怀疑又怀疑这个世界,“她好像是结婚了…对,有这事,诶小成妹妹你爸是谁呀?”
“…杜轲。”成香五回答。
“哇哦——”薛容挤了挤眼睛,揶揄着吹了声口哨。
成香五无视了那张脸上的笑容,问道,“你认得她们?”
“当然喽。”薛容缓慢点头,有些得意地说,“三十多年前我就在这工地上,一直干到十三年前,这里的事我有啥不知道啊。”
第三步,有所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