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玛一拎着柠檬回家,佣人帮他拿,他只愿意给她甜点,自己抱着柠檬和葡萄放在餐桌上,书始终贴在胸口。
书房的门关着,佣人跟他说:“先生在忙。”
索玛一抱着书上楼,藏到枕头下面,再下来。佣人往餐桌上放果盘,红里透亮的樱桃一颗一颗坐在里面,乖得不成样。
“阿一,来尝尝甜不甜,东方空运来的,一整筐樱桃,就挑得出这么些好的,全压伤了。”佣人说着,挑一颗又大又红的喂进索玛一嘴里,像看自家孩子一样问:“甜不甜?”
吃果肉是甜的,吃到核那儿是酸的,又酸又甜。索玛一笑着点头,“甜。”他悄悄声,“能不能留一点点……”
“阿一想带给小朋友?”佣人慈祥地说,“厨房里还剩半箩筐压伤的,我可以拣些伤得轻的给你装好。”
索玛一才不要受伤的樱桃,他想要和盘子里一样好的圆润润的红彤彤的莹亮亮的。
他抿着嘴,跟小孩似地倔着。佣人问:“自己吃吗?”
索玛一眼睛一亮,重重点头,“我自己吃!”
“那给你装一点。”佣人笑着去拿盒子。另有佣人端来水盆给索玛一洗手,索玛一让她帮忙洗葡萄和切柠檬。然后坐在那儿一边吃不吐皮的青葡萄,一边喝柠檬水。
青葡萄脆脆的,清甜,不腻人。他觉得好吃,给佣人说以后能不能买这种葡萄。佣人问他这是什么品种。他就说不出来了,揪着两条漂亮的眉毛在那儿愁眉苦脸。
“想什么?”玛塔尔从书房里出来,汤普塞跟在后面。
佣人们各自去忙了,索玛一举着青葡萄,“还想吃这个。”
玛塔尔坐到主位,“让佣人去买。”
“她们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汤普塞看了眼,嘴快地说:“沙巴珍珠。”说完就懊悔了。沙巴珍珠还不到上市的时间,只有卡陀梅罗家的早熟了一批,已经送去罗福州……汤普塞shu瞪大眼,直勾勾盯着索玛一。
玛塔尔看向樱桃的目光一下子扫了回来,桌上半开的纸袋露出一角柠檬和青葡萄,他沉了眼眸,“哪来的?”
“路上买的。”索玛一抿嘴,早知道不告诉他了,怕玛塔尔不信,他又说,“我还买了甜点。”
桌上不显眼的地方搁着一份打包的甜点。玛塔尔看向汤普塞,汤普塞说:“今年的沙巴珍珠是早熟。”他只能说这么一点,说得多了,玛塔尔只会更起疑。
玛塔尔对汤普塞挥挥手,汤普塞离开了。他招手让索玛一过去,索玛一蹲在他的脚边,仰着头,乖巧得不成样。
玛塔尔牵起他的右手,淤血在指甲里发了黑,他缓慢地摩挲他的指甲尖,摩挲带起手指不安地颤动,想要缩回去,玛塔尔牢牢抓住,声音温和:“在哪里买的?”
“就、就……路边……”索玛一说不出来,急得胡编乱造,连胡乱编造也编不出来,磕磕绊绊,“他们挑、挑着卖……”
“哦?”玛塔尔笑,“你以前不买这些。”
“现在买了……”索玛一垂下脸。
“抬起来。”玛塔尔命令他,索玛一颤颤巍巍抬起脸,有些慌张有些害怕地把玛塔尔望着。玛塔尔问他:“你在怕什么?”
他捏他发肿的指腹,“喜欢吃,明天再买点回来。”
发肿的指腹尖再次充了血,变得发黑发褐,索玛一脸都疼白了,咬着嘴唇点头。
“疼吗?”玛塔尔的指腹贴在他的指腹,缓缓地摩擦,“怎么不说话?”
索玛一哑着声音,“疼……”
玛塔尔就笑了,“那我们……找医生。”牵他起来,走到窗边的皮椅,抱着他坐下来,他单手搂住索玛一的腰,另一只手拿起电话,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
那些数字像是隔着空间,按在他的腰上,他的腰在跟着疼,被玛塔尔掐的。
医生来了,玛塔尔抱着他,不让他走。医生看他的手指,说要放掉淤血才能好得快,“不放淤血,需要指甲重新生长,自我修复,想好完全,至少三个月,也许半年。”
玛塔尔替他做了决定:“放。”
那种小刀割在指甲与指腹游离线的痛感,几近让他晕厥过去。索玛一不断地痛嚎、挣扎、乱叫,说不要了。玛塔尔只把他紧紧夹住,双臂从后头禁锢他的肋骨,死死摁住他的手。
淤血被挤出来,索玛一感觉太阳穴都被挤空了,他从没有体验过这样的痛,比玛塔尔用鞭子抽他还痛,比玛塔尔用手撕裂他背后的伤疤还痛,浑身痉挛,痛得在玛塔尔怀里晕过去。
后来是在玛塔尔的床上醒来,床帏全放下来,密不透光,他用脚趾头摸索很久才摸到床边,从床帏的缝隙穿出去,天和昨天一样亮。他抱着痛得发麻的手去外面,看见墙上的座钟才惊觉是第二天早上八点了。
“阿一,先生出去了,他让厨房熬了鸡丝粥和蔬菜粥,你想吃哪个?”佣人端热水来给他洗脸洗手。
索玛一从热乎乎的毛巾里钻出小脸,问她:“里面加药了吗?”吃了加药的会想睡觉,他想出去。
佣人跟他说:“先生让你今天别出门了……”
索玛一把脸转到一边去,假装没听见。
佣人到底是心疼孩子,还是一个自己伺候着长大的孩子,她给索玛一洗手的时候,悄声说:“那你能吃完饭后乖乖吃药片吗?医生开了止疼片。”
索玛一吃不下药片,所以每次生病都会把药放在粥里给他吃。
索玛一使劲点头,吃完粥迫不及待地吃药,结果药片黏在喉咙怎么也咽不下去,佣人帮着他折腾了整整半个小时。他几乎是哭着,带着满喉咙的苦,抱着童话书和樱桃坐上轿车。
在路上抓紧时间看书,左手指描着书上的字在腿上写。
从下街口绕到教堂,在教堂外面遇到刚去领了救济面包的阿莓,阿莓抱着圆圆的面包叫他。索玛一对她笑,她扑过来,抱住索玛一的腿,“哥哥今天来这么早?”
往常是接近中午才来,他不好意思地点头,“等会……”他把故事书支给阿莓看,“你能不能让大哥哥读故事书……”
阿莓歪头:“小哥哥为什么不说?”
索玛一抿着嘴,不好意思。
阿莓咯咯笑:“你也怕大哥哥。”
索玛一使劲摇头,他不害怕罗林的。
阿莓说:“我才不要,大哥哥好凶。”
索玛一立马反驳:“他不凶,他人很好!”
“大哥哥人好,但是大哥哥脾气不好。”阿莓指指自己的眉毛,两根指头把它们往中间捏起来,“大哥哥的眉毛这样皱起来,像豪厄尔叔叔手里的刀。”
豪厄尔是下街口肉铺摊上专门杀猪剐肉的,一刀下去,整个摊子都跟着颤动。索玛一去买过几次肉,给几个小孩。
“不像。”索玛一坚定地说。
阿莓“啊呀啊呀”几声,“反正只有小哥哥受得了他,我才不要叫他读书,小哥哥你读吧,我们都爱听。”
索玛一不说话了。有人叫阿莓,阿莓松开索玛一的腿,朝她的阿妈跑去。
索玛一往巷口走,站在巷子入口里面,一边看书,一边等,时不时抬头瞄瞄四周,生怕被罗林看见自己在看书,小心翼翼的。
南林在斜对面等他看了两遍,才装作刚来的样子走过去。他的手指用白纱布一根一根包裹起来,指腹包得厚厚的,这样看起来真的像倒插的白萝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