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只有南雁,像是没看见那些异样的目光,该说话说话,该讨论问题讨论问题,坦荡得让人侧目。
要说谢承景在这矿区里还有哪个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南雁绝对是头一个。
往常在学校里,走廊上碰见了,谢承景会冲南雁微微点头;偶尔放学路上遇见了,两人也能并肩走一段,说几句关于功课或是矿区琐事的闲话。
谢承景话少,但对着南雁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黑色眸子里,会透出些许温和,甚至偶尔,嘴角会牵起一点堪称柔软的弧度。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种无形却又切实存在的默契与熟稔,就像被风吹散的沙,消失了。
两人之间,仿佛凭空竖起了一道透明的墙。
“真没啥?”刘小萍锲而不舍,目光在南雁和远处谢承景的背影之间逡巡,“我瞧着他刚才可是径直朝你这来的,王丽那边石头也堆满了,他看都没往那边看一眼。”
南雁没再搭话,重新抡起锤子,对着面前一块青灰色的石头砸了下去。
“铛”的一声,清脆响亮,石屑微微飞溅。
这动静引得旁边几个女生都抬头看了她一眼。
“赶紧干活,”南雁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带着点烦躁,“去晚了,食堂连窝窝头都没了。”
刘小萍见她真不愿多谈,讪讪地撇了撇嘴,也只好重新拿起自己的工具。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再次密集起来,淹没了少女心中细微的波澜。
……
手腕被粗糙的锤柄磨得有些发红,酸胀感从小臂蔓延到肩胛。
南雁刚将铁锤放下,揉了揉发僵的虎口,准备短暂歇息片刻,一声带着哭腔的尖锐呼喊突然划破了工地上嘈杂的敲击声:“大姐——!大姐——!”
那声音太熟悉,也太不寻常。
南雁心头一跳,倏然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自家三妹南秀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这边跑来,她瘦小的身影在坑洼不平的工地上跌跌撞撞,满脸汗水混合着尘土,在脸颊上冲出几道泥痕,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拼尽了全力跑来的。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南雁的心。
周围的同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了。叮叮当当的敲石声像被掐住了脖子,骤然稀疏、停顿下来。
刘小萍举着锤子,愕然地张着嘴;王丽拄着锤柄,踮着脚望过来;连不远处那些正喊着号子搬运石块的男生们也停下了动作,疑惑、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边。
原本沉浸在集体劳动中的小小区域,气氛一下子变得凝滞而微妙。
南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南雁身前,一双冰凉的小手死死抓住她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大姐!快!快回家去!”南秀的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和浓重的哭音,语无伦次,“妈叫你…叫你赶快回去!家里、家里出、出大事了!”
“嗡”的一声,南雁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什么重物敲了一下,周遭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下意识地反手握住南秀的手,试图让她冷静些:“啥事?南秀,你慢慢说,家里出啥事了?妈和爸呢?”
就在这时,谢承景越过散落的石块,快步走了过来。
他刚刚卸下肩上的一筐石子,额上还带着汗,眉头微蹙,目光关切地落在南雁和惊慌失措的南秀身上,沉默地站在那里。
南秀靠在南雁怀里,总算喘匀了点气,却哭得更凶了:“是大哥!是大哥出事了!妈在屋里急得直转圈,具体啥事妈咬着牙没说,光叫我赶紧来找你!但是……但是我看见了好多人来咱家,围在门口,其中……其中还有穿着制服的警察!”
“什么?!”
南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了全身,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大哥?警察?
大哥又犯啥事了,怎么还招惹上了警察?这败家子!一天天的不省心!
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瞬间塞满了她的脑袋。
她来不及细想,也根本顾不上去理会周围同学投来的那些混杂着惊疑、同情、或许还有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目光。
她拉起南秀的手,转身就往家的方向冲去,脚步仓促得差点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倒。
那一刻,什么锤子、手套、未敲完的石块,全都被她抛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