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字,她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长椅上,双手掩面,肩膀剧烈耸动:“这不可能...…一定是误诊...…菲菲从小就懂事,怎么会做这种糊涂事...…是我没看好她,是我每天忙着上班,没发现她的不对劲...…”
输血袋挂了起来,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管子,一滴滴缓慢地流入林菲的身体。
抢救室里,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如同催命的钟摆。
这事太过私密,李青让王磊先回学校,自己则坐在张小英身边,轻声问:“林菲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胃口不好、情绪低落,或者...…提过什么男生的名字?”
张小英茫然摇头,泪水浸湿了纸巾:“没有...…她一直都很好,就是最近总说胃口差,吃一点就饱,我以为是她学习太累了,还炖了鸡汤给她补身子...…还有,她晚上总关着门写作业,我以为是怕打扰我,现在想想,她是不是在里面偷偷哭?我还骂过她,说她关门关得太紧,不像个省心的……”
她突然抓住李青的手,眼神哀恸得近乎疯狂:“李老师,这一定是误诊对不对?是不是把别的病人的检查报告弄混了?我女儿不会做这种事的,她才十三岁啊...…连男生手都没牵过……”
李青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安慰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想起林菲每次回答问题时怯生生的样子,想起她帮同学捡笔时会先把笔尖朝自己,想起她作文里写“想当一名医生,治好妈妈的咳嗽”,怎么也没法把那个文静又温柔的女孩,和“妊娠流产”这几个冰冷的词联系在一起。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里缓慢爬行,走廊挂钟的“滴答”声,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三个小时后,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
医生摘下口罩,眼底布满血丝,连声音都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血止住了。患者暂时脱离危险,但失血过多导致身体极度虚弱,后续需要长时间静养,而且...…心理状态也需要关注,家属多开导开导,别刺激她。”
林菲被推出来时已经醒了,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连呼吸都透着虚弱。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无论张小英如何哽咽着呼唤她的名字,她都拒绝与任何人对视,像一只受惊过度,将自己紧紧封闭起来的蚌壳。
转入普通病房后,林菲更是彻底沉默了。
张小英在一旁演尽了悲喜。时而捶打着床沿,哭嚎“我造了什么孽养出你这么个东西”;时而又压低声音,近乎哀求地哄劝“你说出来,妈不怪你,妈给你做主”;时而又面目狰狞地威胁“你再不吭声,我就去学校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干的丑事”!
林菲始终面朝墙壁,后背绷得像块铁板,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像个抽走了灵魂的瓷娃娃,只剩下一具苍白、安静、会呼吸的躯壳。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林菲的爸爸林恩华的存在,反倒成了唯一一点看似正常的色彩。
他是矿上的掘井工,常年在暗无天日的井下劳作,身上总带着洗不尽的尘土与寒意。
每次下工,他都径直赶来卫生所,工装都来不及换,手里不是拎着封面花哨的言情小说,就是揣着几个苹果,然后坐在床边,笨拙地拿起水果刀。
他削苹果的手法很生涩,苹果皮断了好几次,好不容易削完,切成瓣码在饭盒盖里,晶莹剔透的,可往往放到氧化发黄,也等不来女儿碰一下。
最怪的还在守夜这事上。
白天林恩华在病房里待着,林菲虽不言语,尚算平静;可一到晚上,只要林恩华流露出丝毫留下的意图,林菲就像被点了引信的炮仗,整个人瞬间炸开来,歇斯底里地哭闹,抓起枕头砸向他,甚至疯狂地去拔手背上的输液针,尖叫声撕裂病房的宁静:“你走!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你再不走我就死!我死给你看!”
夫妻俩面面相觑,终究拗不过女儿这股狠劲。
无奈,只得换成林恩华守白天,张小英守夜晚。
每次林恩华在夜幕中离开时,总会停在病房门口,回头望向女儿那道固执的背影,黝黑的脸上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融入外面的黑暗。
班主任李青心里揣着个沉甸甸的谜团,只要没课,就会拎着作业本过来探望。
她坐在床边,绞尽脑汁地说些学校的趣事,偶尔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林菲,上次你说想借的那本《城南旧事》,老师给你带来了,你要不要看?”
话音未落,瞥见林菲骤然绷紧的侧脸和更加空洞的眼神,李青立刻刹住话头,慌忙转圜:“不看也没关系,老师读给你听?英子小时候也很乖,像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