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引章本欲出声制止家仆，告诫其不可妄动，不可浮躁，更不可仗势。

然而，一阵极淡却异常熟悉的冷香，随着那男子的经过，悄然浮动在混杂的市井气息中。

这香气...他只在一个人身上闻见过，在他的记忆中刻下不可磨灭的一笔，又让他在无数个黑夜突然惊醒。

他浑身一震，瞳孔急剧收缩，一直以来的冷静自持瞬间碎裂，目光如鹰隼般骤然钉在裴知意身上。

裴知意超乎常人的敏锐直觉让他脚步一顿，缓缓转身。两人目光穿越熙攘人流，在空中骤然相撞。陆引章眼神深邃复杂，那其中翻涌的审视、冷意，乃至一丝难以捕捉的……沉郁痛楚，让裴知意心下莫名。

这样出色的人，这般独一份的气质，若见过绝无可能忘记，既是不识，这如有实质的敌意从何而来？为一坛酒？未免太过可笑。他扯了扯嘴角，只觉荒谬。

“小子，劝你把你手里的酒给我。”小余得了主人未曾明言的“默许”，胆气复壮，冲到裴知意面前喝道。

“如果我不呢？”裴知意口中回应，目光却依旧与那白衣男子遥遥对峙。

“你知不知道我家大人是——”

“小余！”陆引章声音陡然转沉，冰冷刺骨，将小仆未尽之语骤然截断，“退下。”他面色沉静，周身却似有无形寒气弥漫开来。

小余从来没见过相爷神色这么难看过。不，应该是有过一次，就是那位与相爷正式和离的那日，相爷周身灰暗得如同即将要下倾盆大雨的乌云，闷雷滚滚，带着令人胆寒的焦意。

不由心下一惊，相爷...这是怎么了？

裴知意才懒得看别人怎么教导家仆，也不去纠结此人是谁，若是有些恩怨，自然会再寻上来，便欲转身离开。

“阁下也知‘先来后到’？”陆引章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裴知意耳中。

裴知意眯了眯眼，回身迎上那道目光，晃了晃手中酒坛：“老板的规矩是‘先到先得’，非是‘先喊先得’。再者，酒是老板的，自然是她想卖给哪位客人就卖给哪位客人了。”

老板收下他的银子，不收那小仆人的银子，怪他喽？

陆引章唇边逸出一丝极淡的冷笑，语带讥诮：“原来阁下惯会‘以色事人’，倒是我多言了。”他虽离得远，但看的一清二楚。

裴知意闻言，心下不悦骤生。这话尖刻且无礼，且‘事’字一词从何而来？

他挑眉打量自身——湘妃竹扇，雨过天青的锦衣绸，确实比对方那身素净襕衫招摇得多。索性展颜一笑，潇洒地摆了摆手：“就当你夸我了，兄台你也不差，下次你也可以试试，不宜妄自菲薄看低自己昂~”他还赶着回府呢，哪有时间跟这两‘失心疯’的瞎扯。

摇头晃脑地抱着酒坛转身，哼着的小调比方才更添三分得意。

一拳打到个软棉絮，陆引章的脸更阴沉了，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线。这人是听不懂人话么？还有，谁要试着卖色相啊？！这难道是什么得意的事情么？！这般花枝招展、穿红带绿，又举止轻浮，她的眼光是越来越差了！

裴知意不再理会这对莫名其妙的主仆，拎着酒坛，哼着小调，径直往公主府而去。

踏入温暖如春的殿阁，裴知意一眼便看见贺兰暨刚刚沐浴更衣，身着一袭流云暗纹的紫色睡袍，慵懒地倚在软榻上。如瀑青丝尚带湿意，由两名侍女小心翼翼地在炭炉边烘着。室外雪落无声，殿内却暖融如春，熏香袅袅。

贺兰暨见人进来，挥手让其他人下去，故意用手撑着下巴，随着她的动作，长袖轻滑落，露出一截白皙柔夷，手腕上的两只玉镯相击发出清脆之声，她就想看看他怎么个心疼法儿。

而此时裴知意思绪还在回想那人身份，自顾自在一旁圆凳坐下，“魔星，我今日遇见一怪事。”

贺兰暨见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留意自己手腕，心下有些不乐意，回复的声音也十分敷衍，“哦。”

默默又将手腕调整了一个方向，让他看的更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