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绵绵,将公主府小径上的鹅卵石打得湿滑发亮。贺兰暨执一柄油纸伞,静立池畔,观荷叶半枯半荣之态,听细雨滴落敲打之声。
“殿下,天气凉,不宜久站,咱们回吧。”轻鸿撑着伞上前,见公主孤身一人,处烟雨朦胧中,虽知她此刻心中并无愁绪,但她这般安静,轻鸿仍忍不住心生怜惜与隐忧。
“应该撑个船出去,把这残荷景致画下来,和阿意一同品鉴才好。”贺兰暨兴致盎然,觉得唯有如此,方不辜负这朦胧秋意。
“殿下忘了,杜夫人今日上门拜访,已迎至花厅了。”
“她来做什么?”贺兰暨不愿在这雾雨蒙蒙之中还要应付俗务,只想撑起窗台,裹着毛毡,嗑嗑瓜子,看看话本。
“未说明来意,只是带了些礼盒来,我猜或是感谢殿下的?”
“谢我?谢我坑了她十年收成?”贺兰暨上挑眉眼,明显不信,却还是回房换了身干爽衣裳,准备见客。
“哎呀,有些日子没见殿下,殿下还是这般美艳照人。”杜悦容见公主进来,赶忙放下茶盏,起身行礼。
贺兰暨见她一副笑脸盈盈,心道给鸡拜年的狐狸也是这个样子,只微微颔首受了礼。
杜悦容倒不介意公主与上次不同的冷淡态度。公主嘛,有些脾气都是应当的。
她又拉过随贺兰暨进来的轻鸿,上下一通打量,藕荷色累缎袄衫,袖口绣着银线桂花,削肩蜂腰,骨肉均匀,面如圆月,正是有福之相,不由夸赞:“轻鸿姑娘还是这般的可人,瞧这通身气派,谁不把你当个小姐看。”
轻鸿心下莫名,只福身半垂着头,作出一副羞怯模样搪塞过去:“杜夫人谬赞了。”
“要我说啊,你要是嫁出去了,殿下都要被剐去半颗心不可。”杜悦容调侃道,拍了拍轻鸿的手——这手指细腻柔润,长得也齐整。
贺兰暨闻言,别有意味的瞥了一眼杜氏,端起茶抿了一口,慢悠悠说到:“可不是,幸亏是她陪着我。你看我这身上带的,平日里用的,哪一样不是她细心打理?”
“我上次瞧她就不错,这般的可人,又有如此才干,要是配个小门小户的倒是可惜了。”
“这事儿不急,慢慢相看合适人家。”贺兰暨心里明白了几分她的来意,觉得很是无趣。这群人是吃饱了饭没事儿做了么,整日操心这姑娘的婚事、那姑娘的婚事,这年头的‘姑娘’是越发难当了,平白无故遭人惦记着。
“我这儿倒赶上一件喜事,义良王在中秋宴上瞧轻鸿行事大方得体,摸样又标志,便想托我来说个情。”杜悦容笑道。
轻鸿听闻指尖一颤,心下慌乱,递给公主的糕点几乎要从青瓷碟中掉落。
“他不是早迎娶了王妃了么?”义良王按族谱算是她堂兄,乃皇伯义安王之子。自父皇登基,这位皇伯不久便逝去,留下两子一女。嫡子承爵封义良王,庶兄封巴陵郡公,嫡女封清河县主。
不过就贺兰暨原先那个狗脾气,连亲兄弟都没拿正眼瞧过,更何况义安王就跟父皇分了两个肚皮,平日里更没什么来往,是何模样都没印象了。
“是倒是,偏偏那王妃身体不好,多年无所出,这才主动提议为王爷纳侧妃。轻鸿姑娘温柔恭谨,又懂规矩,进门后有公主撑腰,谁不把她当主子看?”杜悦容说着,见公主神色淡淡,喜怒难辨,怕话不中她的意反倒得罪了她,忙转圜道:
“这也是愚妇的一己之见。唉,我本是不愿当这个牵线媒婆的,我那二姐嫁的正是义良王的庶兄——巴陵郡公。义良王妃与我姐姐是妯娌,三请四求的,我推拒不得,又想着是公主同宗兄弟,帮王妃打理王府也不辱没轻鸿的才干,才敢开这个口。”
实则杜悦容心想:公主虽抬举轻鸿,可归根也只是家仆,能得这般归宿,已是难得。来年轻鸿若有了身孕,便是贺兰家血脉,她就是郡王之母,贵不可言。
贺兰暨听罢,不拒不应,只道考虑。
杜悦容立刻笑弯了眼,“是是,这是轻鸿姑娘的大事,自然要斟酌。我便受义良王之托,送上这枚玉佩为信物。若轻鸿姑娘愿意,改日再择吉日送纳礼。”不过她也不可能不同意啊,这是过了这村没这店的喜事,还不抓紧?
又上前将义良王备上的见面礼一一打开,欲让轻鸿瞧瞧诚意。
轻鸿早已心乱如麻,低头绞着帕子。见公主似在认真考虑,脸色一白,指节攥得发青——殿下明明知道...
檀云送杜悦容出去时,三言两语便探知此事,心道:虽未听说轻鸿说起有意中人,但若公主点头让她嫁,她定无二话。
然义良王明显是想为势微的义安王一脉拉拢助力。从利,对公主这单独一枝来说确实有好处;可从私,依公主傲性,向来对这种方式缔结关系十分不屑,可又偏偏收下了玉佩,就说明殿下确实在思量,这是为何?
回殿后见轻鸿静默立于一旁,半点眼神都没分给桌上的金银玉石,只以大拇指紧掐着食指指腹——这是她气恼时让自己强自冷静的小动作。檀云便出言调侃:“听说咱们家要出半个王妃了?”
这话不是捅了马蜂窝了么?见四下无外人在,轻鸿上前就要扯檀云那张嘴,“哼,赶明儿也把你招了去。”什么王妃?这福气我可高攀不起,还不辱没我的才干?我在公主府干的好好的,谁要到他王府施展抱负了?气虽气,可想着毕竟是公主堂兄,皇族亲王,不是她一个小丫鬟能说嘴的。
“可惜呀,人家没看上我。难道说我的姿色不如你?”檀云按住对方的‘魔爪’,二人动弹不得,嘴却不饶人。
“定是你那日说的招赘,倒把她们唬住了,才不打你的主意。”贺兰暨随口接道。
“哎呀呀,看来我这张嘴也不是一无是处,多亏了我平日里多嘴贫舌,挡了桃花喽!”
轻鸿架不住檀云和公主一人一句的调侃,急的羞红了脸,一跺脚转身背对,再不理会。
檀云见她真恼了,赶忙止住,将人哄了过来,“好姐姐,别气!不过是玩笑,你心里怎么想,不如说与殿下听听?难道殿下还会逼你不成?”
贺兰暨正是这主意。轻鸿慢热,性子又温吞,不知何时对曲坚有了那么一两分不同——或是曲坚在汀州尽力照拂之时,或是日久生情。若非她对轻鸿小动作熟稔,瞧出了一些。轻鸿总是不说,曲坚更是一个闷葫芦,总得有外人逼上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