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黄昏时候,皇宫大殿内。
皇帝垂眸盯着这位向来不宣召不进宫来的皇妹,指尖无意识点着玉石桌面。
见她随意绾了个堕马髻,一身高领长袖的素雅常服,并非往日那般金尊玉贵、明艳照人的装扮,倒显出几分家常的随意。脂粉未施,却眉眼生动,一副兴冲冲的模样跑来说要陪他用晚膳,实在令他诧异。他挥退了原定的安排,此刻与她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
按说尚食局早该备好了膳,传膳已有一炷香的时间,却迟迟未呈上。皇帝向来注重时辰规划,心中隐隐有些不耐,正欲传老冯进来问话。
恰在此时,冯内侍执着拂尘躬身而入,身后跟着一列传膳侍女。摆上玉石案几的,竟是一盅温火慢炖的粥,配几碟清淡小菜,样式朴素,全然不似御膳的手笔。
“陛下,今日的晚膳是公主特地带来的厨子所做,连食材也是殿下亲自备下的,可真是有心了。”冯内侍温声解释。
可不有心么,那位轻鸿姑娘直接就带着人就占了御膳房,口称奉公主之命要为圣上备膳,还请“各位行个方便”。御膳房众人起初不服,但间轻鸿带进宫来的厨子是王十二,是现在的御厨长带出来的徒弟,又懂宫中规矩,有他师傅罩着,其他人也不敢做出什么文章,也懒得配合,才磨蹭现在,差点误了圣上时辰。
“宫里什么没有,还需要你从府里带进来?”皇帝神情淡淡,目光扫过面前的菜肴,朝冯内侍递了个眼色:不会有毒吧?能吃么?
冯内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食材查验、烹煮过程皆有人紧盯,太医验毒、内侍试菜,皆无异样。
同样的疑虑,也正发生在郑太傅、礼部尚书郭家、刑部侍郎李府的膳桌上。
公主府中家仆乘着挂了府徽的马车,挑了热闹的街走,声势浩大——送来了一袋贡品红米,几只小蟹,特谴一名厨子登门。
说要送一道膳食给她的牌友,便在厨房开始动手烹煮,甚至那口熬粥的小锅,都是从公主府自带而来的。
郭尚书与夫人杜悦容面面相觑,目光齐齐落向那碗看似平常的粥,莫名生出几分“雷声大雨点小”的突兀感。
可公主府的家仆就在一旁看着,有些话无法明说,二人只得靠眼神来回交锋。
‘这...不会有毒吧...’
‘大惊小怪,好好的,公主毒我们做什么?再说我们还欠她那么多银子呢,毒倒了我们找谁要去。’
“那怎么莫名其妙就送碗粥过来?能吃么?闹个肚子也够受的,要不还是摆到香案上供起来?”
‘你瞧瞧那家仆的眼神,像是能让你供起来的模样么?’
......
这边,贺兰暨见蒸腾的热气裹着香料味扑面而来,笑的眉眼弯弯,“皇兄,这宫里的食材怎么比得上我亲自准备的呢。这蟹粥里头的蟹,可是我亲自抓的哟。你看,都被稻叶割伤了呢。”说着把手背抬着给皇帝看,理直气壮顶了阿意抓蟹的苦劳。
手背上的两道红色刮痕是昨日不小心被阿意指甲刮伤的,阿意见了倒是心疼愧疚了好久,贺兰暨正好拿来卖个乖。
皇帝眉头就没松开过,明显不信:在哪蹭伤的吧?你?打小怕脏怕泥,下田?给我捉蟹?
贺兰暨好似没读懂到他眼中的讽刺质疑,径直盛了两碗,分一碗放在他面前。
按理说皇帝没动,没人敢先动筷,她倒是盛好粥后自己先吃了起来。
见她吃得香甜,贺兰晔喉间也不自觉微动。他依旧端着架子,矜贵地执起汤匙,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滚烫的粥羹滑过喉咙,米粒柔腻,蟹鲜浓郁,野趣盎然。
“皇兄觉得如何?”
“勉强入口。”贺兰晔喉结微动,声音低沉,面上淡淡霜意还是一派的看不出喜怒。
“尝尝这个——火腿拌丝瓜,这丝瓜也是我亲手摘的,是不是格外好吃些。”她笑吟吟地用银箸夹了一筷递到他盘中——自然,她亲眼看着阿意摘的,四舍五入,怎么不算她有功劳?
“还有这个鸡油豆腐卷......”
“你要说鸡是你抓的?豆腐是你磨的?”那可就越来越没谱了,皇帝乜斜一眼她。
“那我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体力呀。”嗐,她哪敢抓鸡啊。
“有心了。”皇帝声音漫不经心,神情依旧淡漠,手底的汤匙却未见停。
贺兰暨随意捡了些菜吃,多半是早晨在府里试过味的,此刻并不觉新鲜,便占了碗花蜜酥酪慢悠悠吃着,不时给皇帝布一两次菜。他心眼子多,基本他吃的,她会主动先尝上一口避嫌。
“上哪去抓的蟹?”
“郊外枫叶正红,我去逛了逛......”
......二人罕见的话起了家常。
饭后,皇帝端坐不动,本着‘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原则,只等她先开口相求,然后他假装思考一番,再义正言辞拒绝——断不能让她以为这种小恩小惠的讨好便能换得心想事成,养成这般投机取巧的习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