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云泪落更急,十指紧紧攥住他背后衣衫。
近中秋,贺兰暨应召入宫,顺带将中秋礼一并送入。
朱雀门外换轿,银红晨曦纱为幔,八人抬轿,稳如平地,香炉引路,宫人见之纷纷垂首避让。
“殿下,前头似是萧贵妃。”轻鸿低声禀报。
帷内无声无响。
既未应声,那便是照常前行?
萧贵妃是朝中宰相长女,出身兰陵萧氏,容貌出众,容色娇艳如芙蓉含露,入宫不及二载已封贵妃,圣宠正浓。
今日她特地备下一盅家中新献的血燕,正欲前往太后宫中请安。入宫以来圣眷正浓,连皇后亦暂避其锋,六宫之中除皇后外唯她可乘轿而行。唯独太后始终待她冷淡,而圣上又十分尊敬太后,她深信只要诚心孝敬,终能打动太后。
恰见永嘉公主仪仗经过,她心念微动:若能借此与之交好,岂不又添一助?
萧贵妃轻叩轿栏命人停轿,整了整鬓边步摇,扬起一抹明媚笑意,正欲开口寒暄——
孰料那顶银红轿辇竟毫无停留之意,径直掠过,随行仆从亦目不斜视,恍若未见。
萧贵妃顿时气血上涌,指甲掐入掌心,她竟如此不把我放在眼里,好,我倒要让你看看得罪我的下场!
贺兰暨不知道就在自己打了个盹期间,又生出一事来。轿停于帝王寝殿外,她掩口打了个哈欠,命轻鸿先将节礼送至太后、皇后宫中,自行步入殿内。
一年未见,贺兰晔正临窗而立未着朝服,只一身绣金线龙纹的月白绫常服,头戴玉冠,眉目如削,唇薄威重,满殿宫人屏息静气。
“参见皇兄,”贺兰暨笑吟吟行礼,“一别经年,皇兄威仪更胜往日,日月同辉亦不能及。”
贺兰晔抬眼望去,背光而来的女子轩然霞举,一身笼单丝月华裙绣金缕缠枝花鸟,云鬓缀金玉步摇,一段风流婀娜皆藏在慵懒笑意里,南地一行,更添几分清柔韵致。
“朕还以为你已在梅建乐不思蜀了。”贺兰晔语气淡漠。早该回朝,偏在梅建拖延至今,倒教人疑心她是否在当地安家落户了。
“怎么会,我可时刻记挂着皇兄呢。皇兄身体可安康?皇妹我可是日夜为您祈福呢。”贺兰暨双手合十,态度虔诚,忽又眨眨眼,“呀,皇兄衣领上的南珠光泽真好。”可别说她没记挂着——你倒是低头看看呀,有什么好东西我不都往宫里送?
贺兰晔拂开她的手:“越发没规矩,见朕连全礼都不行。”
“天底下人人都给皇兄磕头,难道还差我一个头么?”贺兰暨瞥到檀木架上摆着那只粉红狮子,噗嗤一笑,他怎么把它摆这了,也太损皇帝威严了吧。“不如让小狮子代我行礼罢——磕得真好,再给皇兄磕一个。”说着持狮连拜两回。
“行了。”贺兰晔摆了摆手,“这次峪关道,你做的很好。”
“就一句夸赞啊?”下次再叫她干活可就不能了......
“听说裴二郎是你出手救的,怎么不去裴家套个交情?”
贺兰暨眸光一闪,他果然知道了,“那小子助我破鹰嘴寨,顺利开峪关道,我不过顺手打发曲坚去查查。也是维护皇兄颜面——奉旨办差竟被下狱,岂不是打您的脸?”
“哦?难为你有这份心。”
“皇兄明白就好~”她眼巴巴望着他,暗示得明目张胆。
二人言语往来,机锋暗藏,不想应答处便默契转题,勉强算得上言笑如常。
直至她欲告退,贺兰晔亲自送她出来。
一旁内侍窃窃私语,见她出来顿时面露惶惧,躬身道:
“恭请公主上轿。”
“轻鸿呢?”贺兰暨扫了一眼。
“回...回殿下,轻鸿姑娘被萧贵妃罚跪在御花园,已经两个时辰了。”
贺兰暨周身一震,蓦然回头怒视贺兰晔:“你故意的?!”这边给她红脸,转头纵容贵妃欺她的人?
“注意你的身份!”还没人敢这么大声质问他的,贺兰晔眉峰骤蹙,这皇妹向来不肯吃亏,性情冲动,现在明晃晃的巴掌都打到脸上了,只怕会闹出事儿来,“想是有什么误会。”
“二哥还真是不容易啊,又要勤勉于社稷,一把年纪了还要再后宫赔身子!”贺兰暨只当他是有心袒护,冷哼一声,语带讥讽。
“说的什么浑话!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父皇若在,定怪朕疏于管教!”贺兰晔怒极,抬手欲拧她脸颊,心中盘算——早该送教养嬷嬷去好生调教!天家子弟谁不是不是谨言慎行、进退有礼,讲究皇家风范、贵女仪态,偏她整日流里流气,偷奸耍滑!
贺兰暨挣开他的手后退,“那父皇就是让你这么疼我的?!两个时辰,竟无一人通传!好啊,这里既然不是我家了,以后我不来便是!”就要往外走。
贺兰晔气极,把人扯回来,这般模样出去,明日宫中必传皇帝为宠妃责打公主了!真是奇怪了,明明他已经当了四年皇帝,练的喜怒不形于色,怎么每次见到她都会破功,反倒把自己气的半死。
“萧氏虽蠢,却非无端生事之人,亦有娇憨可取之处,留着解闷未尝不可。轻鸿那里,朕赐些人参药材、黑玉膏补偿,此事就此作罢。”他按着眉心,试图息事宁人。
“你是忍而多谋,有容人之量,我却没有!我的婢女我自管教,不劳您费心!”一把甩开,大步离开。
贺兰晔面色铁青,却无可奈何,最终挥袖道:“滚!赶紧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