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贺兰暨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你这次又立功又受委屈的,皇兄定会对裴家有所安抚的。”贺兰暨将那日编好的说法跟裴知意统一口径。
“当不当官的,我倒没有那个志向。给我,我便接着;不给,也懒得去钻营求取。”裴知意偷偷觑着她的侧脸,心中忐忑,唯恐她觉得他胸无大志,碌碌无为。
贺兰暨知道裴知意的性子,捏了捏他的手让他安心。她向来有什么要求志向,只对着自己,对别人要么是无视,要么就是顺其自然,自己的日子都过不过来呢,还去操心别人。
“你回京了要时时记挂着我,我也会...念着你的。”她微微侧过头看他,大眼睛在月色下熠熠生辉,仿佛揉碎了漫天星辰撒入其中,那娇嗔神态浓情意远。裴知意心头一热,忍不住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珍重地印下一个轻吻,怜爱之情满溢,恨不能把她变成小人偶,也挂在剑柄上,时时相伴。
二人行至青柳巷尾,相互道别,裴知意将贺兰暨送上马车,又在原地呆立了许久,目送着车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车厢内,贺兰暨撑开车窗的锦帘,凝望着裴知意挺拔的身影在视野中越来越小,直至融入夜色,才不舍地缓缓放下帘子。撑不住的低低笑出声,带着几分得意与满足:“好歹这番辛苦,不是没有收获。”
“殿下,您......当真就认定他了?”檀云终于按捺不住,皱着眉问。公主还做了劫人的准备....这要是让圣上知道了,呸呸呸,不敢想不敢想!忘掉忘掉!
不仅檀云满心疑虑,连向来沉稳的轻鸿也面露不解。在她看来,殿下自然是千好万好,她让裴知意去找殿下,纯粹是因为殿下喜欢,并不代表...
“他当然很好啊。”贺兰暨答得理所当然,眉梢眼角都带着愉悦的笑意。
“奴婢怎么没看出来?”檀云心直口快接嘴。
“呸,要你瞧出来?!”贺兰暨抄起旁边软枕作势要打她。
“殿下小心别伤了手,我来帮您惩罚这小蹄子。”轻鸿笑着凑趣,好容易逮到报仇机会,张手欲拧檀云的两颊肉。
檀云尖叫着连忙躲避,马车就这么大点儿地,躲哪去,三人闹作一团。
笑闹过后,贺兰暨敛了神色。檀云和轻鸿自小伴她长大,是她最亲近信任的人。她不愿她们对裴知意心有排斥,
“你说他老是被骗,说明他心性质朴,有一颗赤子之心,旷达率真。他这种性格定是自幼在一种多宽容慈爱、少压抑束缚的环境中自由地成长才能形成。我爱世间至美之物,他亦然。而真正的美,在于精致而不伪饰,发乎本心,由内而外,浑然天成。”
这一点还是自己从前夫身上悟到的。陆引章很好,但他那被环境塑造出的、深入骨髓的自尊自傲,让他低一次头跟要他命一样。而裴知意的自重自爱,是基于他自己生命的感受,是一种本真的力量。
“这种人,世家大族里头子弟,锦衣玉食,天真浪漫,一抓一大把好嘛~,而且听闻裴国公家风严厉,裴侍郎亦是十分出色,他......完全是自己不争气吧。”檀云小声嘀咕,依旧不以为然。
贺兰暨优雅地翻了一个白眼,她要人争气干什么?!论权贵世族,还有比贺兰氏更显赫的么?经过那么一次,她考虑的自然不是那些平常贵女考量的夫婿前程、家族联姻。她要的,是那份能理解她奇思妙想、能与她琴瑟和鸣的生活意趣。
“是真名士自风流。”贺兰暨眸光湛然,浅笑说道,“何谓风流?是讲究容貌风仪,崇尚气度风骨;言笑晏晏间宠辱不惊,临危难之际从容不惧;既能如公瑾,面对千军万马挥斥方遒的英气勃发;亦可如如阮籍醉倒于美妇人之侧而不为所动的放诞疏狂;也如李青莲‘我辈岂是蓬蒿人’的不自轻自贱!而如今那些所谓的贵族高门,为了延续权势荣耀,机关算尽,早就失去了什么名家风范,还自诩是人中龙凤,真是可笑。”
他哪有殿下说的那么超凡脱俗……檀云依旧抿着嘴不服。
“自然好。”贺兰暨骄矜地扬起下巴,眼中闪着慧黠的光,“让他扮女子,多少男儿会觉得侮辱?他也扮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眉毛让拔了也拔了;蒙冤入狱不自暴自弃;世人总拿他与他大哥相较,连你们眼神中的那点审视,你以为他看不懂?可他从不妄自菲薄。”她的笑容明媚张扬,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大智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他心中自有一片天地,认定自己很好,我也认为他很好。人又长的清俊脱俗,我为什么不喜欢?”思及他的种种,心头那股热意再次弥漫开来,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檀云与轻鸿对视一眼,心中了然:殿下说了这么多,最关键的大约还是最后那句“清俊脱俗”吧?殿下说好,那便是好的吧。
“那殿下可得把裴郎君妥妥帖帖地放在心尖儿上了。”轻鸿笑着打趣。
贺兰暨骄矜地扬了扬线条优美的下巴,算是默认。
回程的路途便不再匆忙。车驾悠悠,一路赏玩风物,尝遍沿途美食,待行至梅建时,已是岁暮天寒的腊月,连夜晚的草木都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