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是个充满生机和活力的季节,这一时期气温逐渐上升,大自然开始复苏,各类花卉竞相开放。郁金香、樱花等让城市与乡村都变得色彩斑斓。
但是兰斯很焦虑,焦虑得看不到景色的变化,焦虑得无法静心。
“兰斯少爷,请专心。”请来的家庭教师敲了敲兰斯的桌子。五个多月的学习,让兰斯有了很大的变化,他对着家庭教师歉意一笑,就像一个从小接受贵族教育的少爷一样优雅地、不紧不慢地将面前摊开的《帝国史》轻轻扶正,仿佛在整理自己方才逸散的思绪,同时,身体坐得更加挺直,肩膀舒展,这是一个准备好重新投入学习的明确姿态。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
“请您原谅,罗素先生。您关于汉尼拔翻越阿卑斯山的论述如此精妙,竟让我一时沉浸于想象那壮阔的场景,而稍稍迷失了方向。”
紧接着,兰斯又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问题,将话题无缝引回正轨,展示他并未完全脱离课堂,并且渴望继续:
“所以,您刚才提到他在途中遇到的‘并非仅仅是天险’,请问这具体指的是高卢部落的抵抗,还是……他军团内部的不睦呢?”
在说完这句话后,兰斯的目光专注地停留在罗素先生脸上,表现出全然的倾听姿态。整个过程中,兰斯的姿态是放松而尊重的,没有一丝局促不安。
罗素先生推了推镜片,原本严肃而略显锐利的目光软化下来:“对于一颗富有想象力与同情心的心灵,历史确实常会引发身临其境的遐想。我能理解。”
紧接着,他又将这个作为教学契机,将话题引向更深层:“你提到了部落的抵抗与军团的内讧,这触及到了问题的核心。那么,你认为对于一个领导者而言,外部的天险与敌人,与内部的人心涣散,哪一个才是更致命的‘阿卑斯山’呢?”
哪一个才是更为致命的‘阿卑斯山’呢?
兰斯的心此刻正被无名的焦灼炙烤着,他没有思考,也无法静心思考,于是给出了一个最本能的回答。
兰斯回答:
“这个问题对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回答,因为每个人的条件不一样。外部的天险是永恒存在的,内部的人心涣散是可以解决的。对于我来说,只要有足够的经验和知识储备,不存在致命的‘阿卑斯山’。”
兰斯的回答是典型的贵族式自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但是罗素先生不满足这样笼统的答案,他期待的是更为具体的分析,结合汉尼拔当时的补给状况或者不同兵种的协同。
所以罗素先生在听完兰斯的回答后,并没有说话。
他先是微微向后靠向椅背,将自己隐入书柜投下的阴影中,使得他那副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显得愈发难以琢磨。
他一言未发,只是双手指尖相对,置于唇前,仿佛在静静品味这番话的每一个字。
然后,他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却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沉默,直指问题的核心。
“‘不存在致命的阿卑斯山’……”他重复着兰斯的话,仿佛在舌尖掂量其分量。
“一个非常勇敢,甚至可称之为‘王者’的回答,兰斯少爷。它彰显了无与伦比的意志和自信。凯撒或者亚历山大年轻时,或许也曾如此认为。”
他顿了顿,让这句隐含的褒扬与警示同时沉淀。
“你巧妙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在于‘人’,而非‘山’。并且,你正确地指出了‘经验与知识’是征服一切困难的基石。这很卓越。”
紧接着,他的话锋一转:
“然而,请允许我追问一个,或许连汉尼拔本人也曾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山口思索过的问题。”
罗素先生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看向兰斯:
“你所说的‘可以解决’,其代价是什么?”
“当人心涣散时,你凭借‘经验与知识’去解决它,需要耗费的是什么?是时间,是精力,是威望,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想象一下,”他声音低沉,描绘着场景,
“汉尼拔站在阿卑斯之巅,他确实解决了军团的内讧与高卢人的骚扰,他依靠的正是他无与伦比的军事经验和个人威望。但他为此耗尽了精力,延误了时机,失去了数千名最忠诚的老兵。当他最终俯瞰意大利平原时,他拥有的,是一支疲惫不堪、实力折半的军队。”
“所以,兰斯少爷,我真正想问的是:”
罗素先生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晰,“内部的敌人,其最致命之处,或许并不在于它‘无法解决’,而在于它会耗尽你为外部征程所储备的宝贵资源 。它会磨损你的利剑,消耗你的干粮,让你在真正的目标——那座永恒的‘罗马’——出现在眼前时,却已精疲力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