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林素回到酒店却没见着人,一问才知道人跑去郊区的某个酒庄去了,这会儿正在等网约车。
她怕误了时间,也没问他跑到那里去做什么,直接开着车去接他,驶到路口才发现他站在那,黑t恤,做旧牛仔裤,登山鞋,又回到了那种闲适懒散的模样。
见了她,他还故意说上一句:
“看来没时间回去换正装了,你不生气吧?”
林素在他身上打量一眼,敏锐地察觉出这人心里恐怕又在闹别扭。
何况那正装也是她私心里想看他穿,至于回林家穿什么样,她压根也没那么在意。
只是一路上无言,到了林家,又因为前几日的闹剧,也算不上愉快。
尤其是林俊卿如今业绩做不好,身份又尴尬,白日的商宴本就觉得众人对他态度微妙,到了家宴也没什么好脸色。
倒是林素与林志远时不时聊上两句,说家里的生意,说她这些日与于连商议的合作规划。
程峥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等吃完饭,林志远喊林素进屋去聊一聊公司最近的项目。程峥如上次一样在院子里等她。
林俊卿看他瞧着院子里那辆越野车出神,哼笑一声,问他:
“要是舍不得这东西放在这里落灰,怎么不干脆跟林素说,让你开走得了?”
程峥慢悠悠地回过神,问他:
“既然送给你了,为什么不开?”
林俊卿被他这问话给噎住,他一个瘸子,怎么开车?
他本以为程峥也是用他瘸腿残疾的事来羞辱他,但林俊卿瞧见他平静的眼神,反应过来对方并没有那种意思。
于是那些自我防御的、过激的话也都憋了回去,只冷哼一声,平平淡淡地说一句:
“她送这车本来就是为了羞辱我,难道我还要上赶着接着吗?”
程峥看了他一会儿,随手抚开车盖上的落叶,说:
“东西不是人,本身是无爱恨这种情感的,也不会羞辱你。明天我带你兜一圈。”
林素从屋里出来,程峥随手在林俊卿肩上拍了拍,便走过去接人。
林俊卿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解的皱着眉头,却隐约期待他所说的明日。
林素与程峥原本定的是第二天下午的机票,一大早,他却穿戴整齐,说要出去一趟。
她迷蒙着眼问他:
“去哪儿?”
他笑了笑,俯身在她唇角落下一吻,说:
“你再睡一会儿,我约了人,晚些回来。”
林素自然不知道程峥约的人是林俊卿。
天不过蒙蒙亮,林俊卿就被他一通电话吵醒,让他过来开门。
这辆车放了两年,程峥几乎是唯一一个开过他多次的人,倒也算了解车的性情。
他带着林俊卿,油门一轰,往郊区的山路上开去。
盘山路虽然平坦,但急弯也多,而程峥开车又野得很,过弯时没有对向车,便连刹车也不踩,蹭着山弯飘过去,飙车飚得人心都恨不得从嗓子眼儿里钻出来。
林俊卿拽着车边的扶手,另一条腿蹬着车底的面板,嗓子发紧,幽幽地问一句:
“你该不会是气我那天跟你说的话,打算把我骗出来弄死在这儿吧?”
程峥被他说的话逗乐,压着眼轻笑一声,说:
“是啊,我打算替她干脏活,把后患都给铲干净。”
他表情坦荡,但林俊卿心神颤动,程峥的表情落在他眼里,就怎么看怎么觉得阴恻恻的。
等终于驶到山顶,车轮碾着碎石在地上划个弯,停下。
程峥拖着腿软的林俊卿从车上下来,随意走到山崖边,顶着晨光往下看。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面貌,高楼大厦与老旧的城中村,从山顶看下去,都是平等的一片二维景象,无高低贵贱,等级差距。
这样的景色,最适合倚着车身点根烟,慢慢欣赏。
只可惜戒了。
林俊卿扶着车门干呕,程峥盯着他,半晌笑一声:
“有时候你得学会妥协。”
林俊卿抬头,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他的神情,仿佛又只是在自言自语。
程峥从车篓里摸出一包烟,这是他之前忘在里面的,没想到如今还在。
打火机点燃了香烟,他随手将烟嘴送进林俊卿嘴里,又随手揉了揉他的头:
“你拥有的东西不少了,别总得了便宜还卖乖。对你姐好点吧。”
“车是好车,找个司机带你开一开,别浪费了。”
……
在夏天的尾巴,改造中的商业街里,各个商铺、店面陆陆续续完工,其他两个区域的改造也进入了收尾阶段。
下一步就是正式的招商,进一步审定具体的运营方案,又要进入忙碌的时期。
但偏偏是这个时候,林志远因为感染性肺炎住了院,京海总部有许多重要的业务也离不开人,林素越来越忙,一个月里有二十几天都在京海。
程峥几乎见不到她。
商业街的酒吧已经成型,她原本说好要在乔迁那日过来为他庆祝的。真到了那日,她也只是打过来一个电话,说京海的事实在太忙,走不开,恐怕最近这些日子都没法回来了。
店里的店员,以及几个要好的朋友到场,扫灰涂彩,一桌好菜,热热闹闹。
就连徐天都不知道从哪里抱来两盆富贵竹为他庆贺,竹叶快赶上一人高,绿油油的,倒是气派。
程峥作为东道主,热情周到地招待人。
等一切收拾停当,却自己从店里后门溜出去,倚在门边的小巷旁,盯着屋外沉闷的天际线出神。
银质打火机在手中转了几个圈儿,因为他不抽烟,这样的动作如今看来,更像是动物关在笼子里久了,不自觉出现的刻板行为。
张蕾出门抽烟时,便瞧见程峥百无聊赖地站在那儿。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他,脚步生生顿住,又觉得真躲开又太刻意。
“借个火?”她假装自然地冲他打声招呼,扬了扬手里的烟。
谁都知道他现在虽然不抽烟,但有个打火机从不离身。
蓝色火焰在有些昏暗的空气中扬起,又熄灭。
两个人像门神一样,分站在后门两侧,大半晌都沉默无语,只是静静地待着。
等她一支烟抽烟,程峥才冷不丁地开口问她:
“你是什么打算?”
张蕾脚步一顿,勉强扯了扯唇角,反问他:
“等不及要赶我走了?”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微微偏头看着她,说:
“无论你现在多分身乏术,你的两个孩子会长大,再疲惫的事也会过去。张蕾,你是有能力的人,别总跟所有人较劲儿了。”
她久久地盯着他,嘴里的烟味有些发苦,一直顺到心口,说不出什么滋味。
于是脸上那抹笑容,也有些近乎苦笑。
“说实话,程峥,我没想到跟我说这些话的人,会是你。”
他的目光平静,也冲她笑了笑,说:
“我之前的提议还作数,车店可以交给你打理,不是为了彻底打发你,我们家欠你的,没那么轻易还清。而我照顾你,也不算是因为我家欠你家一条人命。只要你需要帮忙,我不会不管。”
“咱们俩也算从小一块儿长大,在我心里,你就像我妹一样,只不过是不太听话的那种。”
她看着他的神情,心头翻涌上复杂酸涩的情绪,鼻腔里也跟着发闷。
她抬起眼看向沉闷的天,眨了眨眼,将那些丢人现眼的湿润眨回去,重新垂眸时,只是嗤笑一声:
“你有几个好妹妹?当心这种话让那位听见,扒你一层皮。”
程峥扯着嘴角笑了一声,什么话也没说。
他心里向来坦坦荡荡,而她也对他的事没那么在意。
张蕾将烟头丢进垃圾桶,转身要推门往店里去,玻璃门拉开,映着墙边那个高挑的身影——微微屈膝站着,漫不经心地微垂着头。原本是闲适的、懒散的人,如今却莫名地,显得有些颓唐。
她的脚步再一次顿住,扭过头看他,犹豫了半晌,还是问:
“程峥,你现在真的开心吗?
我原本以为你是开心,甚至称得上幸福的。可是如今城里的项目都还没全部结束,她就已经三天两头的见不着人影。
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家始终是在京海的。等一个又一个夏天过去,等一切落幕,你又该怎么办?”
她一字一句说得恳切,不再是当时那样夹杂着尖酸与不甘的语气。她是真心实意地在为他担心。
但程峥只是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里的打火机,什么话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