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起身,随手帮他将屋里紧闭的窗户打开,好让空气对流,不至于再那样闷热。
林志远看着她,半晌,还是冷不丁地评价一句:
“你还是性子太软。”
林素毫不意外,故而也没有因为他这一句话,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即便时至今日,他依然用一种上位者的姿态评价她:
“如果我是你,手里有这些筹码,我会赶尽杀绝,不留后患。”
林素笑一声,说:
“我相信您会的。”
“你性子这样软,怎么撑得起这么大的基业?”
她看向院子里,阳光下倚着的那个身影,微微出神。
也不知林俊卿有没有如她预料的那样,一如既往地犯贱,对程峥说完那些话。
总之,她与林志远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耐心早就丧失殆尽,她也没有了再与他虚以逶迤的兴趣,只随口回一句:
“我今天做出这样的选择,与其说是对您仁慈,不如说是对我自己仁慈。”
林志远看着她,微微拧眉,并不能完全理解她这句话所指的意思。
夏日里一阵轻得不能再轻的风吹进屋里,林志远吸着空气,像气管里又被人骚着了痒处,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风水轮流转。
当年林素母亲的处境,他如今也多少体会了一二。富贵有命,人却像无法自主决定命运的动物,随年月的增长而衰败、脱力。
当身体成了老化的机器,大脑与灵魂也没有那么灵光,许多事总是力不从心。
但正如林素今天所说的,他比那个女人幸运,不至于在病重之时,被群狼吃干抹净。
林志远残喘地呼吸,看着林素将要走出房门的身影,叫住她,问她:
“你今天带那个杂碎回来,也是为了与我摊牌?”
林素的脚步只是微顿,她不再回应他的疑问或是挑衅,迈步而出。
门槛内是腌臜破败,门槛外却阳光正好,花香鸟鸣,一切都正当时。
程峥倚在亭子边的栏杆上,垂眸划着手机屏幕,听着她轻而平稳的脚步声,抬起头。
林素看着他下颌上微微倒映着的,手机屏幕上的绿光,问他:
“又在看股票?”
他这些日子痴迷于赚钱,各种门路都试一试,只是未必每种效果都好。
往常,他听到她说这样的话,总要跟着玩笑几句,也许顺便揩下油。
但他这会儿只是神色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得像洲际的深海。
于是,林素刻意挂上的那点儿微笑,也跟着淡了下去。
看来,林俊卿‘不辱使命’,该说的话应该都一字不落地说完了。
她也不再开口,静静地站在他面前,任由他打量。
树上有叶子飘飘悠悠地落下,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颈窝处,骚着皮肤微痒。她却像丝毫没有察觉似的。
半晌,他才开口,问她:
“怎么不叫人?”
林素有些疑惑地抬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轻轻抬手,勾着她的后颈,将人捞到自己身前。
他站姿颇为松散,一只长腿曲着,腰也微微的弓着,于是她便几乎与他平视。
两人站在树荫下,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他另一只微凉的手抬起,在她颧骨边轻力蹭过,皮肤上跟着一阵微痛。
“不是说请我来当你的保镖的?跟人打起来,怎么不想着叫人了?”
他声音微沉,又带着那么一丁点儿不正经。
林素这才想起来,屋里,林志远扔那个茶杯的时候,好像是蹭着了她的脸。
她抬手要去摸,被程峥一巴掌将她的手打开。
“手干净吗就摸?也不怕感染。”
哪儿就那么夸张。
她反问他:
“你刚才不是摸过?”
“我有分寸,没有真的碰着。”
凡事都有他的歪理,林素早已习以为常,也不与他斗嘴,只问他:
“我还没有照过镜子,很严重吗?”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说:
“严重,都出血了,很长一条伤口。”
为着他语气里一贯的吊儿郎当,贱里贱气,林素反而微微放下心来。
即便身处在这个地方,她也不急着走了,任由他拢着她的手,在她的手心捏啊揉啊。
他又语气贱兮兮地问她:
“这么长一条伤,回头留了疤,破了相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留疤就留,也不伤及什么。”
他轻笑一声,撇撇嘴,故意逗她:
“我长这么帅,你破了相,咱们俩走一块儿,能般配吗?”
“我比你能赚钱,家里有一个长得好看的就够了,不妨事。”
他看着她,眉心微扬,有些意外,笑意也跟着染进眼底。
平日里说十句都未必能回答一句的人,今天倒知道回他的话,跟他斗嘴了。
看来是心虚,又在哄人了。
程峥垂眼看她,捏着她的手,久久没有言语。
他向来喜欢抓她的错处,只是这会儿心情实在算不上好,有些油滑的话也没有心力说出口,只想这样静静地跟她站着,与她多呆一会儿。
夏日的太阳毕竟灼热,没多大一会儿,她鬓边微微沁出汗来,反而衬得皮肤越发冷白。
倒是程峥,前段日子在外面奔波忙碌,人晒黑了不少,皮肤彻底晒成小麦色,多了点野性的气质,尤其是两个人站在一起时,肤色差颇为明显,反倒像阴阳两极的泼墨画,有一种直观的张力。
他瞧着她,随手拿过搭在臂弯里的西装外套,罩在她的头顶,帮她遮着太阳。
因为一路车上都有空调,家里也有冷气,他的外套早早脱下,上面只有洗涤后的气味,包裹着人,倒是有一种清爽妥帖的安全感。
他问她:“晚上要住在这里吗?”
林素反问:“你想留下在这住吗?”
他自然是她去哪儿就跟到哪儿,也不知她这话是参考他的意见,还是问他要不要自己先出去住一晚,暂且先别跟着她。
程峥还是摇了摇头。
“不如出去住。”
她眼睫微弯,“不喜欢这里?”
他捏着她的手,垂眼笑了声。
“是不太喜欢。屋子这么大,聚不拢人气儿,晚上闹个鬼都要把鬼给绕迷路。而且你后妈的手艺也不怎么样,做的菠萝咕咾肉太咸,肉太硬。还没有钟城县里土生土长的厨子手艺好。”
林素眼角的弧度也变得柔和。
她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抱怨的话,偏偏绕过家里的关系和人品,仿佛在替她宣泄不满,却又温柔而周全地护着她的体面。
明明是粗枝大叶的一个人,怎么会得体成这样,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她并不存在的柔软心肠。
林素还是向家里人告了辞,说住在家里毕竟不方便,要带着程峥在外面落脚,过几日林俊卿生日,她再回来。
一家人因为今天的闹剧各怀心思,就连沈青也是心不在焉,勉强笑着客套两句,也不多做挽留。
一路上,反而她与程峥都安静下来,没再多聊什么。
京海与钟城县分别是繁华与落后的两端,但真直面这种差异,又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同。
程峥无所谓身处在那儿,只要有一个密闭的门,有一张床,与她在一起,便是当下的生活。
他抓着她那点心虚的情绪,几近苛求,缠着她做了许多她平日里一口回绝的事。
当一个性格冷淡的人,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的羞与耻,才是他最坏心眼儿、最痴迷的地方。
等一切热情褪去,他整个人却又沉寂下来,坐在酒店房间高大的落地窗旁,手指抵着头,静静地看着她。
林素坐起身,将垂落在地毯上的被子轻轻捞起来,一边似乎专注地理着被面上的褶皱,一边好像只是随口提起,问他:
“今天,林俊卿找你聊了聊?”
“嗯。”
他的声音沉而哑,偏偏选择在这样的时刻吝啬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