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峥问他:“二楼还有房间吗?”
“有有有。”老板一边应和,一边冲柜台那边吆喝,“媳妇儿,去二楼收拾一下,程老板来了!”
柜台后面走出一个消瘦温婉的女人,带着两人上了楼,热情招呼。
林素默默打量着夫妻二人——男人瘸着一条腿,女人虽四肢无碍,但行动有些迟缓,左侧脑袋上秃着一块儿,蜈蚣似的一条疤。
再看两人对程峥异常热烈的态度。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难猜。
等屋里只剩她和他两个人,林素开口道:
“之前一直没问,你妈身体怎么样?”
程峥正拿着热水给她涮碗筷,闻言手一顿,笑了笑:“还那样儿,只是脾气好了点。”
他看着她,犹豫半刻,说:“现在请的有住家保姆,我自己在外面租房住,有时过去看看她。”
林素接过他倒好的茶,垂眸点了点头,抬眼又笑他:“怎么搬出来了?怕带女孩子回家不方便?”
玩笑的语气,让他微微一怔。整个人随之放松下来,支着头看她,说:“是啊,我妈脾气那么差。怕哪天遇见重要的人,再让她把人给吓跑了,多亏。”
有时候人生就是这么奇妙。
曾经那些无法逾越的困难,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坎儿,回头再看,如此微不足道,几句玩笑话之间便能消解于无形。
但就是这些如今看来微不足道的困难,竟然需要这样长的年岁去跨越。少一天,少一秒,少一个重头再来的契机,都不行。
老板娘端着菜品进来,端盘子的手晃晃悠悠,汤汁不小心洒在桌面,连忙声声道歉。
程峥随手抽出张纸擦干净,对人说没事儿。
生腌的海鲜放在裹了锡纸的托盘上,一眼看去,竟然挺像模像样的。三文鱼、海蜇在角落里挤着,海胆上还撒着鱼子酱。盘子中央,各式虾围着,中心是成年人胳膊一样粗长的澳龙。
林素有些意外,问他:“这店开得偏僻,底下又都是夜市档的铺排,怎么还卖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程峥笑她:“钟城县这些年虽然整体经济一般,但向来不缺做买卖的有钱人。这些人要请客,要私下里与人谈事情,没几个会去你们去的那些饭店。定位不一样。”
她轻抿了口茶水,说:“你既然早知道,怎么不在我们去饭店前说?”
他随手又给她添了些茶,回:“你们浩浩荡荡那么多人,这房间也装不下。何况,你作为老板请客,看起来体面比吃起来好吃更重要。”
再说了,别人吃得好不好,他压根也不关心。
程峥一边跟她闲聊,一边戴上老板娘送来的一次性手套。
虽然吃生腌的乐趣便是用手抓拿着吮吸,但他知道林素是个爱干净的讲究人。干脆要来一个小碗,将虾肉和鱼肉剃好,连那个气派的澳龙也分解成一块块细小的肉,放在碗里,淋上料汁。
见她面前的盘子空了,便从碗里挑出几块肉来搁上。
老板娘抽空上楼添茶,在门口看到程峥正在剥虾壳,急忙就要进屋去。
刚迈出脚,又被自己丈夫拽住,“干什么去?”
她指指屋里:“怎…怎么能让客人自己动手呢,程老板可对咱们有恩。”
他哭笑不得地看她一眼,凑在她耳边说:“人家是带着喜欢的人来的,献殷勤还来不及。你那么勤快,进去把活都给干了,你让他坐在那干啥!纯吃东西啊?”
她看看屋里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女人神色冷淡,却专注地看着程峥的一举一动。程峥则垂着头,认真细致地剥着虾肉,优越浓郁的眉眼间,竟然能看出一丝近乎温柔的情绪来。
老板娘看了一会儿,扭头又问自己丈夫:“咋…咋没见你给我剥过虾?”
“医生说你这肢体不协调的毛病还得慢慢调理恢复,多干点精细活是好的……”
“你…你就是找借口!”
夫妻二人用气声拌嘴,互相掐捏着走开。没人再进屋打扰两个人。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只有纤薄的楼板下,夜市摊上笑闹的人声,时不时闷闷地传上来。
程峥一会儿剥虾一会儿添茶,直到她说自己饱了、吃不下了,才将那些剩下的鱼虾,三下五除二地扫荡干净。
等到两个人下楼去结账,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笑眯眯地招呼,随口和程峥寒暄两句,又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林素,柔声问:“女朋友也吃得开心的呀?”
程峥付钱的手一顿,本能地扭头去看她。
林素像是没瞧见他的目光似的,对着老板娘也体面礼貌地笑了笑,点点头:“开心的。”
过了几秒钟后,才看向他,问:“怎么愣着?要逃账呀?”
程峥回过神,重新扭过头来,垂眸在手机上鼓捣,付账。
一路上反而沉默。
是玩笑还是认真,是不在乎还是默许。
有层窗户纸,如果捅破,对面可能是乐园,也可能是荒芜。
或观望,或前进,或退守。
将她送到家门口,就要下车时,她才开口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