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时,他眼角一瞥,看到林家的车停在拐角处,心里一丝疑惑闪过,没顾得上细想,一心想着刘春慧还自己在家,着急着回去了。
等到晚上快该睡觉时,他盯着天花板发呆,想起白天的事,才猛然反应过来。
终于还是忍不住给林素打了个电话,问她:“白天那会儿,你来找我,为什么不让陈平送你?”
再怎么说,陈平也是技术高超的司机,除了她找他一起回家时,陈平每天接送从无疏漏,且林家的车性能不错,不至于那么怕雪。
偏偏她没有让陈平送她,就不怕雪下得太大,回不去吗?
林素沉默了许久,坦诚地回答:“我是故意的。”
程峥一愣,心里的猜想几乎被证实。他试探着问:“如果那会儿,我没追上来,没要送你回家呢?”
电话那头很安静,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回:
“如果真是那样,我就不会再跟你见面了。”
她的声音还是这样干脆利落,也许是一半赌气的话,一半当真。程峥回过味来,低头笑了。
她这人挺怪,也挺狠,总是默默地观察他、考验他,好像巴不得他做错事,好给她理由整他、彻底远离她似的。
“我吹风吹得头疼得很,你心够狠的啊。真给我冻感冒了,谁管我?”
他声音闷闷的,玩笑似的控诉。明明白天吵架那会儿,还急着跟人划清界限,这会儿连他自己的都没察觉到,跟她说话时,他的声音是有一些委屈的。
委屈她这个人,好像压根不会心疼人。
林素顿了顿,似乎是有些意外他会这样说,半晌,声音有些不自然地回:
“……谁叫你不穿外套就出来的。”
有这一句话就够了,程峥就又咧嘴笑了:
“我傻呗。”
他声音晃晃悠悠的,拉长了语调,黏糊的跟什么似的。
她在电话那头喊他:“程峥。”
“嗯?”他声音闷闷地回。
“……没什么,早点休息吧。”
那是程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面对她的欲言又止。
他什么也没说,清楚地知道有些事情正不可挽回地走向消亡和衰败,但他已经没有心力和能力去挣扎。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有一个眼生的男人找上门,说是个医生,受林家所托过来看看刘春慧。
程峥一愣,犹豫片刻,还是让人进来了。
谁知那医生进了门,不去看刘春慧,而是先从兜里掏出个温度计来,一把塞给程峥:
“夹在胳肢窝里,量十分钟给我。”
程峥一愣,神色有些不自然,竟然也不由自主、老老实实地照做了。
那人仔细检查了刘春慧的腰背,看了她的诊断报告和之前拍的各种大大小小的片子,还问了程峥许多日常的问题。
一通下来,医生什么话也没多说,最后也只是看了看程峥手里的温度计,说:“没发烧,多喝热水预防感冒就行了。”
程峥叫住他,问:“这一通折腾,什么意思?”
医生回头冲他淡声解释:“你们也跑过不少医院了,那些诊断都没错,确实是没法再走路了。但她至少前胸以上还保留功能,也算不幸中的万幸。许多比她身体状况更糟的,在努力练习下,也是可以照顾自己的,至少能回归相对正常的生活。”
说到这,医生的话顿了顿:“不过,看她上半身部分肌肉的状况,恐怕受伤后连积极复健都没有做。你作为家属,有时候也不能太惯着病人了,对她对你,都不好。”
说完,人就走了,干脆利落,跟林素这人的行事作风都像得很。
其实类似的话,程峥之前也不是没有从别的医生那里听到过。只不过,他那时一心应付生活突如其来的巨变,整个身心想着的都是如何照顾好刘春慧的身体和情绪,不让她感到那么没有尊严,因此所有的行动都被刘春慧牵着鼻子走。
也不知是因为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还是因为那医生是她找来的。医生临走前的那些话,他切切实实地听到了心眼儿里。
好像生活有了一点新的、不一样的希望。
他开始努力引导刘春慧,希望她能锻炼着自己做一些事,并不是为了逃避照顾她的责任,而是希望她能振作起来,重新找到生活的自控感和意义。
只是他的努力屡败屡试、屡试屡败。刘春慧打心眼儿里觉得,他这样做是在逼她,是不想管她又不想承担不孝的罪名,自我开脱、冠冕堂皇的虚伪借口。
她反而变本加厉,跟他对着干似的,偏要事事都依赖他去伺候。一对本来感情就没那么深的母子,成天关在一个屋子里吵闹,不知道哪天谁会先逼疯谁。
而他和林素,从下雪天那日起就没有联系。
他以为她的回避,是因为那日医生判下的“死刑”。他一心沉浸在自己生活的烦闷中,几乎忘了,她这个人,本身就是冷淡被动的,哪有什么刻意回避一说。
高考前一天的晚上,他犹豫了许久,想给她发个短信,问她准备得怎么样。一双手悬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发出去。
林素学习成绩一直很好,不出什么意外,她应该能考上一个不错的大学。就算他不问,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无非是好奇她最终选了哪个城市罢了。
后来,程峥也是从以前一个同学口中得知,她竟然不声不响地转了艺考,考的还是一个非常普通的艺术院校,学的好像还是绘画类方向的什么专业,他弄不懂,只知道她千辛万苦考个大学竟然是去学油画的。
一起上过学的人都忍不住在班级群里感叹:
“有钱人家的孩子就是任性,辛辛苦苦读了十几年书,选专业跟玩儿似的,说不定就是随便读读,毕业了就回去继承家业了。”
“咱们选学校和专业都是看‘钱’景,人家跟咱们不一样,一说出去是学油画的,多他妈高雅啊。”
程峥盯着那些话,沉沉地压着眼,嗓子里跟卡了只苍蝇似的。
他比谁都了解她,了解她这个人天性要强,骨子里不愿落人后,又崇尚实用主义,绝不会如此草率地对待她自己的人生。
同时,他也意识到,他比任何人都不够了解她,他怎么也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甚至连她转考美术的消息都是延迟从外人口中得知的。
电话接通,他半晌欲言又止,故作轻松地问:
“你什么时候还学会画画了?”
她答:
“从小就会。”
程峥一愣,轻笑出声:“是吗,认识你这么久,我竟然都不知道。”
电话那头,可以听见钢琴曲的声音,也不知道她现在人在哪儿,这么好的兴致。
半晌,林素问他:
“所以你呢?回来上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