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有几分是玩笑,几分是真话。
朋友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就去追,不要脸地贴上去。再不济,能一起玩儿多久就玩儿多久,别管未来怎么样。”
程峥又笑他:“刚才不还说让我感觉找个人定下来?”
朋友挥挥手:“归根到底,开心一时是一时。人嘛,说不定哪天就死了。”
舞池灯光乱闪。两人喝到人影渐少,程峥见他已经彻底醉了,就把人搀起来,打了辆车,送人回家。
临走时,朋友还晕晕乎乎地拽着程峥的手,问他:
“峥子,你俩当时到底是为啥分开呢?”
程峥意识清醒,扶着他笑了笑:“这么关心我的事儿?”
“嗐”朋友一挥手,“这不好奇嘛。”
他三言两语地带过,朋友听完,慢悠悠地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人家跟你约定一起上大学,你食言了。完事儿人家上了大学,两次主动联系你,你屁也没放?"
程峥沉默了两三秒,脖子微梗,声音低微地“嗯”了一声。
朋友无语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更加无语地瘪了瘪嘴。
“哥们儿,你是這个”,他说着,对程峥比了个大拇指。
“那可是林素,出了名的性子冷漠古怪。她对你主动,你给人甩冷脸,现在还在那儿疑惑人家为什么对你这态度?”
“换我是她,再见面,不拿刀砍死你就算仁义了。”
……
为什么分开?程峥也稀里糊涂。
那时候,他原本答应她,要好好学习,跟她去一个城市上大学。
高三下半年那段时间,发生不少事。
先是张蕾跟家里大吵一架,辍学跑了,张蕾他妈孤苦伶仃,上门求他去找,程峥只能请假,到处跑着打听,忙活了一个月,终于在一个工厂里找到她,奈何那时候张蕾已经跟人好上了,死活不肯回来。
后来,程峥他妈出了事,家里没人管,除了他也没人能撑得起来了。他爹在外面打工赚钱,就连当年程峥的奶奶去世,丧事一大半都是程峥自己跑着操办的,家里有什么事,他那个爹,根本指望不上。
那时候,身上压得担子越大,他就越沉默。他知道林素生他的气,她一生气就对他爱答不理的。但他也实在没有心里和精力去哄她了。
他瞒着她,休学了。
那天下着雪,积雪厚得车都走不动。她是走着来找他的。
从初三认识起,她主动找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那时候,他打开门,看见她冻得通红的脸,睫毛上都挂着雪。他心一软,什么话都忘了。
他想拽她进来,烧一盆热水,蹲下来给她泡泡脚,洗去身上的寒气。
但刘春慧刚刚在家里发过脾气,屋里一片狼藉,刘春慧还在大吵大闹。
他没法让她进屋,只能关了房门,跟她在走廊里说话。
许久没见,她没有安慰他,也没问他家里怎么样,只问他:“程峥,你还上不上学了?”
刘春慧在家里喊他,将防盗门拍得砰砰作响。
程峥垂着眼,笑得一如既往地吊儿郎当,只是语气不稳:
“你也看见了,我家里一团糟,还上什么学。”
林素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你说过的话呢?还算数吗?”
他看着她,这么多天,这么多事压下来,心里都没乱过,对上她冷淡审视的目光,却觉得方寸大乱。
他只能故作镇定,明知故问:“什么话?”
她静静地看他,半晌笑了。
眉眼弯弯,神色温柔。她生气时,就爱这么笑。“你需要什么?医生还是钱?我能帮你解决的,都可以帮你解决。你可以把家里的事处理好再回来。但无论如何,得把学上完,这是底线。”
那时候,两个人还在上学,彼此之间的关系,除了“去同一个城市”这个约定外,什么也没捅破,什么名义也没有。
就算她家里再富裕,他这堆烂摊子,他能让她管吗?
就算他能放下自尊和面子,真的让她管,难道他真能甩开手,丢下残废的刘春慧,去过自己的日子?这样的他,能让她看得起吗?
对于一个还在上学的男生而言,程峥所面临的问题太具体、太现实,况且在那个年纪,他的脑筋也不太会转弯,不会用更迂回、巧妙地方式去应对眼下的困难。
于是他把话说得难听而决绝。
“用不着这样吧,这是我自己的事儿,何必麻烦你。我亲妈都成了个废物,你还要跟我妈似的,管我上不上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