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淮之喉结滚动,渐渐松了握着剑柄的手。
廊柱下的小纸人在阴暗处贴着地面静悄悄往前滑行了几寸。
空因又道:“阿云在山下无依无靠,被我赶走,却并未离开,一直徘徊在古罗寺周围,许是心底知道怕了,他平时趴在墙头上看弟子们念经、洒扫、练功,也不敢进来,只是时不时扔颗小石子捉弄下众人。”
“大部分弟子对他的观感都不好,有人被他扔了石子砸中,便翻墙要打他,阿云就灰溜溜地跑,弟子也就不再追,这么反复几次他以为大家是在跟他闹着玩,扔石子的次数更多,有时还直接坐在墙头言语羞辱他们,说练得什么狗屁功法,真是给佛祖丢脸。”
“他见众人专心练功不理他,他便跳下墙头捡了几块石头,瞄准就近的两三名弟子砸过去,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有人被他砸中头部,栽倒在地,血哗哗往外流,阿云欲跑,却被气愤到极点的弟子们逮住用力拽下墙头,他们一边怒骂一边使出拳脚往他身上招呼。”
“皮肉碰撞发出声响,我听到阿云惨叫,哭着求饶,喊我救他……”
“我闭着眼念经,假装没有听到……阿云见我不动,求救的呻吟声渐弱,最后彻底没了声音。”
“……我竟就这么放纵弟子打死了他。”
空因的声音也渐渐停下,怅然地仰首望着穹顶。
“那时我便知道,我悟不透悲悯众生的大道,此生也成不了佛了。”
“那不如……”
就地成魔!
空因浑浊眸中蓦地露出一抹凶光,喉咙中发出吊诡的笑声,电光火石间,他已伸出钢爪似的五指,直取季淮之面门!
隐藏地上的小纸人也在此刻跃起,单薄的纸片犹如有千钧之力,轻巧跃上季淮之肩头,纸人脚仿佛黏附上去,纸片身子一歪,便带着季淮之往旁侧闪过!
空因袭击落空,立刻旋身甩出佛珠,砸向季淮之!
季淮之偏头看着肩头上的纸人,心如擂鼓。
眼见佛珠顷刻到得近前,季淮之却失了神般一动不动,小纸人似乎狠狠瞪了他一眼,气喘吁吁地跳到定风剑柄上,勉力拔出佩剑,银光一闪,便当空劈裂佛珠!
小纸人几番动作下来已经筋疲力竭,贴身黏在季淮之领口,剧烈弯合,像是在大口喘气。
空因站定后,冷笑着看向小纸人,歪头活动脖颈,发出“咔咔”声响,“真是多管闲事。”
他又将视线移到季淮之身上,死死盯住他。
季淮之悚然,浑身汗毛竖立,此时心中便已断定他根本不盲!
空因道:“已经许久无人来古罗寺上香礼佛了,我好饿啊……从你来这里第一天,我就忍不住想吃了你,你太香了,身为男子却为极阴之体,罕见的极阴之体!简直是大补!”
“就是可惜不是个女人。”
季淮之道:“所以你在撒谎,阿云根本就没刺瞎你的双眼!”
空因哂笑,慢慢站起身,一步步上前,“是不是他刺的还有关系吗?”
无上威压顷刻压下,季淮之忽觉有双眼睛在暗中窥伺他。
房梁发出簌簌声响。
他抬头,看到一双死灰般的眼睛,有人静悄悄趴在梁上,露出半张腐烂的脸,正在看着他。
季淮之见过这人。
他叫觉远,是他们来古罗寺第一日,在寺外台阶上扫地的和尚。
“我当然没瞎……”空因苍老的声音鬼魂似的飘至耳边,“因为他们都是我的眼睛啊。”
小纸人见状,忽地跳起来朝季淮之脸上踢了两脚,然后快速顺着他的身体滑下,踉踉跄跄地挤进门缝里逃走。
与此同时,地下暗室中丰良钰手上操控的丝线缓缓消失,喉中溢出一声低骂,“这个废物!”
季淮之白皙脸颊泛着红,心中却不知为何有些开心。
是谁在帮他?
空因不给他时间思春,抬手打了个响指,趴在梁上的觉远张开裂到耳后的大嘴,径直朝季淮之撕咬过来!
季淮之握住定风,向左避开!
同时,主殿大门忽地从外洞开,陆漆捂着流血的左眼跃进来颤声大吼。
“小心死人!他们、他们全都是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