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此这般只是为了看林也知气得甩袖离去,谁曾想手上一轻,在他诧异的目光下,林也知拿起碗吹了几吹,袅袅热气朝他眼前扑腾几下。
“可以了?”林也知将碗递还给他。心里只求他别再这么苦兮兮地看自己了。
谢朝生惊得胡乱答应,接过碗,仰头将药灌下,满脑子乱麻。林也知这厮,是被夺舍了?还是走火入魔了?
他咕咚咚刚灌完一碗药,正要再坚持不懈地恶心林也知一会儿,敲门声响起,打断他的正要出口的污言秽语。
一道少年身影站在廊下:“淮瑜君,宗主传你去大堂商讨要事。”
林也知随手一指,窗外光华半罩慢慢褪下,回道:“好。”
门外之人好似才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宗主说,慕公子既要入玄梦宗,便一同前往旁听。”
要入宗门不测灵根,反倒要去听修真界琐事?况且,这玄梦宗的钱财大多都是这些名门望族啊、家底雄厚的弟子们贡献的吧?这么懈怠贵客?谢朝生在心头啧啧,又忽然想到既然慕家与林也知有血统上的干系,那宗主作为林也知的叔父,怎么说也是慕思越的长辈……这么说来,他还得称其为表、表叔祖父?!
待门外踩雪般沙沙的脚步声过去,谢朝生缓过神来。
他也要去?!若是要他解释梦魔那晚阿七如何才能稳住心脉,那那那那岂不是死路一条?
“那晚的事,宗主可有过问?还有,我该怎么称呼林宗主?你是我……是慕思越的表叔对吧?我要称其为表叔祖父么?”
林也知看他一眼,神色复杂。
“这么看我作什么?”谢朝生指指外头,放低了声,“要么你现在就把我收了,要么你就告诉我慕思越应当如何称呼林宗主,还是说你早不想干了,要趁此机会让林宗主给你定个包庇邪修的罪名,将你赶出去?没想到啊林也知,才几年心思就变得这么复杂了?”
他正说得上瘾,滔滔不绝,林也知见他那满口胡言乱语快将死的说成活的,忍无可忍地抬起剑指,一口气顿时噎回喉咙,呜呜咽咽半日道不出话,双唇如同粘在了一起,分明扒不开。
在谢朝生幽怨的神色下,林也知一一回应方才他抛出的问题:“未曾过问。与其余弟子齐称便好。”
林也知想了想,补上一句:“厅堂之上莫要胡言。”
谢朝生很难明白林也知究竟所为何意,唯一可知的是,现在自己与林也知的表侄子共用一个身子,这身子本就病弱,若是没有自己的魂魄支撑,慕思越那一缕魂魄在体内待不上多久,到时莫要说冰莲丹,就是将玄梦宗宗主专制于林也知的那枚丹药给用上,也只能换回一个卧病在床的脑残。
是真的脑残。
保不齐便嘴歪脸斜狂淌涎水,不论是慕家还是玄梦宗,怕都不能接受房内有个随时都会冲自己脸上滋尿的病患。
所以,他现在和林也知是一叶舟上的蚂蚱,这几日林也知用心照料他也能说得清——
林也知要救小辈,他要救回司卿宴,说不准还能聊上几句。
在心里给自己哄美了,谢朝生一挑眉,冲着林也知捣棍似的点头。
………………
玄梦宗规矩繁多,多是用于限制校生言语、活动,以及着装上的。五官不正者连玄梦宗的大门都进不去。
思虑到这点,谢朝生问起阿七往后去向,林也知淡淡回道:“慕家,做你的贴身小厮。”
谢朝生点点下巴:“嗯。”
能理解,毕竟阿七是他通过修真界认定为下作的邪术救回的,先不说五官面相,单看以什么方式活下来,就永生永世进不得仙门百家。
正是午时,艳阳在宗门结界隔挡之下,只挥洒一点暖意。
学堂边上,全是规规矩矩朝斋堂而去的白净校生,连同腰间玉带图案正对方向也别无二致,若是将这些校生的脑袋全用黑布罩起来,单靠身形当真无法辨认谁是谁。
校生见到林也知便会上前问好,连带着谢朝生也听了一路的‘慕公子’,若是在幻境将脑子砸坏了,眼下怕是真要将自己当作慕家的人了。
玄梦宗说大,在四大宗门中实在算不上。说小,又整整占据两座山尖——玄梦宗第一代宗主,为便于管理众校生修士,动用土阵将两座山之间空处填平,这才与拦住山腰的云岐宗一般大。
二人绕过几弯,这才到了厅堂。
现如今,谢朝生作为小辈,唯有紧跟在林也知身后才不算乱了礼法。厅堂高上十五阶,林也知先他两阶,背影将谢朝生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快到厅堂前的平面时,林也知忽地停下步子。
“哎!”谢朝生猝不及防撞上对方的背脊,垂着的脑袋直了起来,嘴上叨着,脸却别开朝着厅堂看去。
“表叔,你这是见着……”跟在后面的一个‘鬼’字还未蹦跶出来,便被谢朝生扼杀在喉间。
他的视线正撞上落坐于厅堂东侧之人身上。
那人身着雪青锦袍,满脸傲气,与众仙家围剿他时的不同之处便是,少了那把剑。
赤阳剑。
辞尘舟觉察到一道炽热的目光,转眸向厅堂外投去,这下,二人正正对视上。
谢朝生来不及躲,嘴角抽了两下———
靠靠靠靠靠,这下真的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