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朝生依稀记得自己对南府郎中的统一评价:狗眼看人低。他睫羽上雨水嘀嗒着,伸手在脸上胡乱一抹,视线这才清晰。
“别,俺会还银子的,救救俺妹!”这时阿七的声线相当稚嫩,身上那件衣裳只有一两个补丁,瞧着还算干净。
那郎中不耐烦地用扫帚向外横扫着地面,怒骂道:“滚!深更半夜来这发什么疯!”
医馆边是三个窄阶,未下雨时都不一定能在台阶上站稳,更别说现在雨水积累在窄阶上,眼见阿七向后踉跄几步,谢朝生翻正两指,符纸在指尖飘摇。
一道符纸抢在他之前呈出白光撑在阿七身下,他连忙将自己那道符纸勾回,匆忙间,他看见符纸上狗爬的丑字,唇线绷得笔直——
云岐宗画符最为潦草的就是他谢朝生,论天下丑符,谢朝生敢说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字丑得如此清奇,出自谁手随意拉个当年围剿他的修士都能笃定认出,顺带指着符纸痛骂上苍:“苍天无眼!这疯狗谢朝生拿这蛆扭出来的字玷污云岐宗的符!”
他还未来得及忆当年,站在身后的林也知木然开口,语调平稳到不像有正常情绪的活人:“那是你的符纸?”
“嗯。”毕竟不是什么坏事儿,他目光还停留在医馆外。
“大晚上的,你在这做什么?”男子身着玄色金鹤束口锦服从夜里踏出,同色发带高束青丝,带着十足的燕京口音,天生带着一双上挑的狐狸眼,浓密的睫羽垂下,墨蓝的双眸无波无澜。
阿七抬首,面容上满是对生死的惧色:“公子……大人!救救俺妹,俺愿意当牛做马,救救俺妹——!”
“我可不是什么公子大人,”男子唇角挑起弧度,视线落在自己紧束腰封间轻系的钱袋上,伸手将其扯下,放掌心里颠了颠,“伸手。”
他似是才注意到这孩童腾不出手,屈膝蹲下,骨节分明的手在孩童的粗布腰带前轻翻:“我呢,家里没田,没有让你施展牛马之力的地方,”他双手拉扯绳结两端,确认系紧后满意地拍拍孩童系钱袋的腰间,站起身子,“去吧,带你妹妹治病。”
“那俺咋谢你?”阿七垂着脑瓜看看腰上沉甸甸的钱袋,不忘敦起身后滑下的女娃。
“谢?再说吧。”男子转身抬手在半空中挥了挥。
谢朝生在巷子里惊呆了。
他年少时竟是这么个‘事了拂衣去’的人。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怪不得他臭名远扬,没有一点儿转圜的余地。
他的思绪被清扬出巷子的玉笛乐音打断,年少谢朝生还未走远便化作白烟四散,周围砖瓦翻飞。
随着尾部音节落下,符纸飘旋至南府之上,谢朝生侧身翻燃火花,指向符纸,收决:“破!”
梦境空间扭转破裂,除梦境载体阿七,强行入梦的谢朝生与林也知,唯剩本该随梦境一同翻灭被蓑衣盖得严实的身形。
此时他们身边已是一片望不尽头的空旷异境,阿七大抵是被四周突如其来的转变吓得愣住,环顾周围仅见两位气度不凡的贵公子,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型在迅速变化。
谢朝生则是蹙眉,与林也知相视。
据妖魔异传记载,魇魔只会简单构造令梦境载体恐惧的事物,如同民间话本先生与草戏班子的结合。话本先生,也就是靠寿命脚踏时间长河创下故事的凡人,而草戏班子就是靠凡人脑海中惧怕之物添入人物进行场景重现的魇魔,梦境便是戏台。
最早时期,魇魔不过是最低阶的无实体妖魔,专食贪念,只能察觉到最大的贪惧气息,因此主要在边境游荡,侵入流放囚犯梦境。边境常有囚犯意外亡命之事,交由当年仙家大家之首云岐宗处置。
当年云岐宗宗主便是谢朝生父亲友人、从小一起长大的现任宗主辞尘舟之父——辞长卿。
辞长卿黑白分明,见魇魔毫无伤害良善百姓之意,便从宽处置将其封进百鬼门。
后因云岐宗的镇鬼符遭恶鬼揪出漏洞,百鬼门首次百鬼出逃,魇魔也紧随其后侥幸脱逃,跟着恶鬼来到民间,在各大牢狱流窜,逐渐壮大自身邪力修为,将视线放在寻常百姓身上,变为专做伤天害理之事、名副其实的恶鬼。
那年谢朝生一辈已到游历正龄,正巧与辞尘舟于江州将其再次捉捕收复。
按理说,谢朝生与林也知已然破除魇魔设下的梦境,梦中人物应该都与年少谢朝生一般消逝,除非蓑衣之下已非梦境幻物,而是这‘草戏班子’的‘班主’——魇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