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甫左手比出一根食指,右手也比出一根食指,两根手指并到一处,“这做妖啊,也要懂些人情世故,得学会察言观色,这回明白了吗?”说着,面带笑意抬头看向长右,那一双猴眼睛里空无一物,像极了书院里的先生碰上了呆傻的学生,“不懂拉倒!你自己一边儿琢磨去,别来烦我!”
“嘿!”长右这才反应过来不大对劲,“你个老柿子!竟敢这么跟爷说话,我看你是皮紧了!”
深夜里,一树一猴在尸山里来回蹦跶,既荒诞又恐怖。
何还跨过尸山向阿罪走去,一声不吭弯腰将她打横抱起,阿罪差一点惊呼出来,合溪坳如今不剩什么活物,一响一动都透着诡异,她自然万分小心,夜色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目不转睛看着何还。
何还如常对她道:“夜深难行。”丝毫不像是踩着尸山血海,龙赞之死对他而言并未有多大触动,要非说有什么,那虬龙比他当年多了个愿意舍命相陪的人,仅此一件便可抵万金,竟生了羡慕,他对崴脚之事并未多言一句。
阿罪心想这了不起的元真神君还真是要面子,就这么不愿意承认他关心自己吗?遂故意道:“我只是崴了脚,又不是断了腿脚。”
何还向前又行了几步,听了这话脚下一顿,“要下来吗?”说着便要松开手。
阿罪身子向下一沉,下意识紧紧搂住他的脖颈,摇头说:“不要。”
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近,阿罪难免想起在溯洄之术里时发生的情景,倏然红了脸,将脸埋在何还的颈窝里,声音也变得闷闷的,“可惜了,若是龙赞当初去地府找薛狩帮忙就不必苦等几千年,伤了这么多人,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夜色如水,何还足下踏着金光,每走一步前方的路便会被照得更亮一些,一路走出尸山,又继续往坳内行去。
他不掺杂任何情感淡淡答:“假的,我骗他的。”
都说眼见为实,可她还是不懂,“可我分明看见一条蓝色的虬龙出现在龙赞身旁,还听见有女人说话的声音,难道那些也都是假的吗?”
“他身体里的确有一部分虬龙的灵力,但那也只是灵力,并非神魂,至于最后那一幕是他自己下的法术,妄想能与虬龙再续前缘,自欺欺人中毒颇深罢了。”他的怀抱很稳,尽量不让怀中之人感受到颠簸。
阿罪在心中感叹,若说人心险恶,偏偏有龙赞这样一个放弃投胎,宁愿沦为恶灵恶鬼也要同虬龙在一起的痴心人,若说人心不恶复活虬龙却是要以这么多人的性命为代价,还有那被人辜负惨死的虬龙,如此想着心里一酸,“何元真,那不叫中毒颇深,叫用情至深,可他用错了法子,惩罚了别人却也惩罚了自己,不过有情之人可平山海,所以我一直不懂为何有人偏要修无情道,对身边人无爱,又怎会对天下人有爱。”
“有情之人?”何还嗤笑道:“像今天这样?”
阿罪连忙说:“当然不是,一码归一码,龙赞的确走了歪路,错了就是错了,但我们总不能只看坏的,不看好的不是?”
“有情便会生私心,若两相冲突,只可择其一呢?”他冷不丁问了一句。
“无愧于心。”阿罪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何还的嘴唇,是她曾亲过的地方,“也无愧于你。”
何还的脚步忽然顿住,眸光闪烁,有什么哽在喉咙里,他原本已打算待百色铃修复完成便重塑神身,重归九重天,一句无愧于心,也无愧于你,倒让他心中生了彷徨。
“你说人死为鬼,鬼死了又为何?”阿罪继续问,其实她想问的无非是龙赞还有没有机会见到虬龙罢了。
“鬼死为聻。”何还一边走一边答。
“那聻死为何呢?”阿罪又问。
“聻死为希。”
“希死呢?”
“希死为夷。”
“夷死呢?”
何还叹了口气,“夷死为微,微死无形。”
她听完寻思了好一阵儿,“那他们总还是有机会再见面的吧,毕竟还要死那么多次才会无形。”
再美好的祝愿终究是只是祝愿,幻想离现实总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他还是没能忍心说出会让阿罪难过的话,“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