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选用手撑着大腿缓慢从木椅上站起,弓下腰将手里的花束放在枣树已然腐朽的树根处,“郎君即是妖,可否知道人死为鬼,妖死为何?”说完扶着树干艰难地直起身子,不过是个蹲下又起来的简单动作,却好像快要了他的命。
何还心中不忍,随即上手去扶。
徐文选捏着一条新帕,仓惶摆了摆手,“不打紧。”他并不晓得他的生命在何还的眼里比发丝还细,比尘埃还要渺小,是不仔细呵护便会被消亡的存在。
春风来时飘来一阵青草香,风声中夹着几声呛咳,徐文选拿着新帕子捂着口唇,手掌抚过粗糙剌手的枣树树皮。
树一旦死了,树皮很快就会变干变脆,再经他手这么一摸,被虫蛀过的树干哗啦啦落了不少木渣木屑,“我想着我死后大约会投胎转世,希望来生不再做个短命鬼,不晓得妖是不是也是如此。”
何还思索了许久才徐徐张口:“妖……”为难一笑不得不答:“妖死与人没什么不同,既有灵,便要予灵归宿,人的归宿是身,妖的归宿应是丹,化灵结丹,再渡一世。”
“那便最好,书上说妖的寿命很长,与妖相比,人大抵如清晨的露珠,如朝生暮死的蜉蝣,如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这话可是真的?”徐文选露出青涩笑意,“那郎君活了多久?”
何还陷入沉思,他努力想了想,“做妖大概一万八千载,再细的,小生也记不清了。”
“一万八千载,郎君一生可曾有过无论如何努力却永远得不到的东西?可有记挂在心却再也见不到的人?可有当时不经意,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可有初时未曾珍惜,待等明白时的追悔莫及?”徐文选目光如水,悄悄落在何还身上。
如今何还的造型甚是别致,一张俊脸下绳子系在脖颈上,这总不至于是什么妖界时兴的造型吧?徐文选莫名觉得何还似乎很厉害,一万八千岁,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时间跨度。
何还当真被问住了,食指勾住青丝,绕指转了两圈儿,犹疑着答:“这个嘛……亦多有遗憾。”
“那就是了。”徐文选忽感轻松,纵使读了十多年圣贤书也从未像今天这般轻快。
书院里的先生总说人兽之别,乃在于智,人善于改变,更善于利用,所以能做人力不及之事,故此万事万物不要用眼用耳,而要用心。
可他参不透人的躯壳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为何能容纳万千喜乐,却仍身不由己,时而清醒,时而迷惘,而今大有不同,仿佛灵魂能从沉重的身体里分离出来,轻飘飘的。
原来妖也参不透妖生,哪怕活了上万年。
银花远远唤了声:“少爷,银花将水提来了!”
两人闻声回头,银花小小的个子拎着一只大大的水桶晃晃悠悠往枣树这边走,像是整个人被千斤担坠住似的,旁边还跟着一袭红衣的二八少女,阿罪将黑得发亮的头发高高梳起,每一步都像是骏马甩尾,干净利落。
“何元真!”见何还好端端站在前院中,阿罪张嘴便要问罪。
何还立马一步侧退,绕过枣树,收拢衣袍,将自己藏到粗壮的树干后头,只留出一双眼,警惕地盯着愈发靠近的阿罪。
徐文选低眉偷偷一笑,却被何还瞪了回去,何还挑了挑眉,伸出食指放在唇前微微摇头,“嘘。”
“我嗅到你的气息了!何元真!不要以为躲在树后我就找不到你!”阿罪跨过挡在她前面的树根,一步跳到树后,揪住系在何还脖子上的绳子,却又忘了看脚下,直将何还撞在枣树上动弹不得。
她踮起脚,一把将何还拽到她面前,用大大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说!昨夜你去哪儿了?!”
何还哑然,手心儿里攥紧了衣袖子,如此还不够,又下意识敛了敛前襟,“昨夜你不是跟我同睡一间屋子吗?我要是去哪儿了你会不知?还不是就在屋子里睡觉罢了?”
“那为何今早我起床时却不见你?!”阿罪一只手向腰间摸去,握住了红莲刀柄,像是第一次抓到猎物的小老虎,从未有过如此威风。
何还颇为无奈,“何时起我的去留皆要同你知会了?”
站在一旁看戏的徐文选听着一乐,年幼的银花更是似懂非懂同自家少爷悄声嘀咕一句:“怪不得昨夜里老爷明明说收拾出来两间房,可姐姐回来却说姑娘郎君只要一间就够了,原来他们是夫妻。”
此话一出,阿罪像是炸了毛的猫,一蹦三步远,誓要与何还拉开距离,白眼翻得比天高,“谁跟他是夫妻,我是人,他是妖,人生子,妖结丹,师父说此谓人妖殊途,懂吗?!”
银花低头看了看少爷,又看了看一旁莫名其妙的何还,懵懂摇头,“银花不懂,但银花知道何郎生得俊,只要他不吃人,做夫君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