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
五皇子看到皇上后忍不住喊了一声,众人微微颔首准备抬起胳膊行礼,皇上摆摆手示意免礼。
气氛安静得有些不自然,皇后和淑妃看向皇上那蹙起的眉眼,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四公主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三皇子的衣袖,将方才自己问太医要的金疮药递给他。
三皇子接过药瓶,以眼神和颔首表露谢意,余光瞧见五皇子的目光一直望着沈惜卉,他想起章振鹭说的此前他们御花园争论一事。
想到这,他隐隐猜到钟粹宫那边,应该已经先行向父皇陈述实情了,所以才有今夜的阵仗。
掌事嬷嬷被侍卫引着从慈宁宫走出来,见嬷嬷行礼后并未多话,皇上眼里流露出几分失落。
他叹了口气,忍不住问道:“嬷嬷,母后可有什么话想对儿臣说?”
嬷嬷摇了摇头,目光却缓缓看向沈惜卉:“回皇上,太后娘娘并未多言,慈宁宫上下对此结果无异议,只是太后想在被幽禁之前,见郡主一面。”
皇上的眼里闪过波澜,嘴角也不由得挤出一丝苦笑,或许母后与他之间的心结,隔着太多太多痛楚,以至于他想触碰的时候,母后总是向后退。
可他何尝不是如此,当母后提起端王和尚德公主之时,仿佛他们是子女是骨肉血脉至亲,而他只是一个权势工具。
沈惜卉拉着嬷嬷的手,轻声说着:“嬷嬷,您是知晓一些内情的,可此事关系重大,惜卉独身前往恐有不妥。”
她侧过身看向皇上,语气里带着请求:“皇上能否与惜卉一同前往?”
皇上顿了一下,连忙接过话:“嬷嬷,朕躲于后面即可,不会与母后碰面。”
“若是以往,老身冒着有违圣意也会阻拦,可如今太后娘娘心事重重,许多细节老身并不知悉,皇上向来尊重厚待慈宁宫,老身也担心,太后娘娘与皇上恐存在误解,与郡主同去也好。”
掌事嬷嬷叹了口气,引着皇上和沈惜卉走进殿内,皇上轻声挪动脚步躲于立柱后,沈惜卉走上前来向太后行礼。
太后面色沉静地看着沈惜卉,对于过往种种,想来彼此都已心知肚明。
可当她看到沈惜卉仍是恭敬地行礼问安时,思绪不禁飘回从前,忆起尚德公主在宫里时,日日请安不曾有缺,和亲时也只比沈惜卉大两岁。
“哀家如今已是穷途末路,难为郡主还肯看在哀家的面子上前来相见,果真是知书达理有教养,倒是和你那爹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虚伪。”
沈惜卉听着,太后声音虽不大,语气里却带着许多责怪和怨愤,想来应是与她猜想的那样。
她一字一句地回应着:“还请太后娘娘明示,惜卉并不认为保持礼节和善意是虚伪,世上也并无十全十美之人,只是爹爹为国效忠,人人皆称之为忠义,虚伪二字从何论起?”
太后的嘴角扬起一抹不明意味的笑意,静静地看着沈惜卉,并未回应什么。
“惜卉自认为与太后娘娘毫无过节,可是街巷歌谣、利用团团、结香花香囊、棠二身份议论……桩桩件件却与娘娘脱不开干系,娘娘可否解答一二?”
沈惜卉一鼓作气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却没有感觉到畅快之意,她从太后的神情可以看出,或许在太后心里,并不觉得做错了什么。
“一切是哀家所为,可那又如何?于你而言只是无关痛痒的经历,对哀家来说,却是怎么样都无法修补的痛,若非先帝听信沈遂谗言,哀家与子女又怎么落到此等地步?”
太后看向窗边花瓶里盛放的芍药,不禁轻轻笑了一声:“倘若早知如此,当初哀家就不该允许沈遂入宫伴读。”
她仍然记得,那是一个艳阳天,先皇突然改变立储心意,满心欢喜和期待的端王失望地从御书房回来,她听通传的人说此前先皇召见过沈遂。
再后来,端王被逐出京城,而尚德公主和亲,她日日哀愁心碎不已,身体落下病根总也好不了。
她与皇上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母子关系,她原谅不了他,也原谅不了自己。
沈惜卉的眼里泛起一层水雾,在太后心里,是爹爹导致他们母子离心的,所以太后厌恶爹爹包括与她。
看似睿智而沉稳的太后,因亲情蒙蔽而不自知,将自己糊涂地圈在偏见里,想到这,沈惜卉忍不住开口反问着。
“娘娘的意思是,明智睿达、深计远虑的先皇,会因为爹爹的几句话而随意更改自己的决策?”
“而为了家国大义不惜将自己生命奉上的爹爹,会不看重情义故意设计离间兄弟?”
“百姓心中仁厚重义的皇上,宽容厚待自己的母亲,反过来却苛待自己的手足?”
“这一切,到底是无可争议的事实,还是您认为的?”
太后的眼里闪过波澜,愣了一下,好像是自己所想被人戳中了一般,不安之余,反而莫名地生出一丝释然。
“哀家痛恨沈遂离间两个儿子,痛恨皇上无情的决策……说到底,痛恨的是再也回不到过去的自己。”
沈惜卉想起躲在后面的皇上,想要开口劝说太后,可看到太后的神情,她总也说不出口。
“哀家知道,有些误解和隔阂,一旦产生就难以抚平,尤其是对于重情义的他而言,哀家的那些话着实是太重了,不仅让他内心煎熬着,也让哀家煎熬。”
沈惜卉听着太后这些话,好像是猜到皇上在场,说与皇上听的。
“还望郡主转告给皇帝,种种过错依律处置,哀家日日忏悔抄经绝无怨言,此生我们母子不复相见。”
太后说完,从坐椅上起身走向窗边,静静地看着那鲜艳欲滴的芍药花,喃喃道:“亲手毁掉的美好,再也无法盛放了。”
沈惜卉行礼后往外走,此前种种过往并不能以“绝对的是非”来清算,但她已然决定主动走出暗淡,那些伤痛就让时间和风吹得更远一些吧。
或许时间并不能抚平心底的褶皱,可是那些亲口说出的话语,那些带着真心实意的坦白,带来自愈的契机和光束,让人愿意慢慢地与自己和解。
经过立柱时,她听到了很轻的一声呜咽,不畅快却带着一丝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