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起来吧，如此跪地成何体统？”

皇上的话语间透着责怪，可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心疼。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沈惜卉披在身上的玄色衣袍，眼神里闪过一丝波澜，心想这姑娘家的在门外跪着受冻也不肯走，到底是铁了心要掺和此事。

沈惜卉起身后脸色如常，虽说膝盖有些酸，可并不觉得痛，手掌心也是暖和的，想到这，她的余光不自觉看向身侧挨冻之人。

她本想着跪在门外，干爹心软便会召见她，看来三皇子与她或许是一样的想法。

御书房内，皇上坐在正中的椅凳上，拿起这两封请愿书询问他们。

三皇子开口道：“郡主所呈的那封应是那日公堂外正义执言者所写，儿臣所呈是走访城中不同身份，两封互为补充，可见这样的事情并非只存在一条巷子或一群人中。”

“三殿下所言极是，如今城中议论纷纷，置之不理或者轻轻揭过都并非良策，抓住痛处并完善律法，才是众望所归。”

沈惜卉说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明显感觉到皇上目光里带着惊讶和欣慰。

皇上缓缓问道：“你们二人有何建议？”

三皇子并未开口，眼神看向沈惜卉，心里有些庆幸此时此刻他站在她身边。

“律法应补充关于商会行规不可触碰的底线，不论户籍性别理应一视同仁，官府人员应对商会以及商户予以监督，公正严明者予以嘉奖和拔擢。”

“外来无背景的商户和女商长期处于弱势，在文官武将里也有所反映，这恰恰说明旭国原有的条例急需更迭，书院与军营应向能力符合者开放，而非仅以家世、地缘、性别划分人数。”

沈惜卉在脑海里将自己的话再三润色，可是说出口时仍是最初的言语，她想起沈妙姝所创建的闺塾，这何尝不是无奈之举？

她想起先前皇上提倡扩增女官时，有位大臣以女子参与科考人数少以及适婚年龄作为说辞，可以想见那次毁灭性的打击给旭国留下的创伤，以致于原本属于她们的机会被忽视了些。

“科考乃是百姓为己奋进、为国献力的途径，陈县令替考一事并非个例，有钱能使鬼推磨的事件里，不乏有意图作奸犯科者，也有家贫被权势胁迫的无奈之人，惜卉恳请皇上将考试相关条例完善。”

“衙门告示栏应张贴此案处理结果，以正视听。”

沈惜卉说完，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深知这每一条并非易事，想要一口气吃个大胖子也不切实际，只是此时她不吐不快。

她看了看皇上的脸色也并未不悦，想来心里已有所考量，利国利民的条例趁着如今局面倒也行得通，就算有人反对也盖不住百姓呼声。

皇上看向三皇子，示意三皇子也说一说有何想法，他何尝不知这小子才能出众，只是他忙于政事疏于沟通，他们父子间总是淡淡的。

“儿臣以为，为官者应以才能品德为主，选拔人才乃是国家大计，书院与军营不应以家世、性别为限，除了加强考试布置细致、考题周密严谨、考官公正严明之外，为官期间应接受百姓监督，可设立拔擢考核期限。”

“另外，京城应以身作则，先行关于商会等新的律法条例，而后逐步覆盖各城，鼓励符合条件者读书习武，无论男女，德才兼备者都可通过官府考核来谋前程。”

“儿臣了解到，百姓前往京城谋生不仅因为京城繁华，也有许多是因城里条例不予便利，这恰恰说明各城情况不一，条例也应酌情予以调整。”

三皇子的脸色如常，只是看向皇上的眼神里，带着一些情绪，他也不能清晰分辨那里面有没有失落。

皇上并未直接应允，只是默默看着那两封请愿书里有两处相似的字迹，像是三皇子所写，内心隐隐猜到祈福的几个或许都知情此事，不过城中舆论只涉及到沈惜卉并未透露其他人。

听眼前这两个孩子的话里似是有些不平之气，皇上缓缓开口解释道：“我国历代从未以巾帼须眉论英雄，书院、军营人数乃是参照往年情况所做出的考量。”

“就像管理内宅账目多半是女子精通且擅长，所以女红、算账等收的女学徒更多，而多数男子的握力臂力较大，木匠、铁匠收的男学徒更多。”

三皇子见皇上停顿了下，连忙接过话道：“儿臣与郡主并非不知，只是世事变换不能仅参照旧例，还需考察详细实情，想来父皇之前扩增女史官的提议，便是依于实情再三思量的。”

沈惜卉看着那熟悉的侧脸，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还有那份只属于他的甜意。

“惜卉亦是此想法，正因事情频出才更能体会，这看似细微的不妥却能造就百姓心中的千里之差。”

沈惜卉看了眼皇上的脸色，在心里理了理自己的话继续说着。

“皇上或许曾听说沈妙姝御史在京城设有闺塾一事，有家贫者亦有因书院名额已满未能入选者，而胸无文墨的陈县令却能入读，有的书院是打着依循旧例的旗号行便己之事，依实而思、顺时而为才是民心所向。”

皇上的嘴角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似是想起什么，喃喃自语道：“我想起阿遂兄苦练武功臂膀坚实，没想到梅予将军握力更为惊人……”

“沈卿设闺塾实乃大义，入学人数限制确实要予以调整，减免学费的同时要以街巷人口为依据，适学孩童均可就读。”

“父皇……”

皇上摆了摆手，示意其他的容他思虑后再说，一旁的公公连忙伸出右胳膊，请郡主和三殿下离开。

走出殿外时，凉风迎面而来，沈惜卉想要把衣袍解开给三皇子披上，她感受到他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似乎轻轻颤了一下。

三皇子意识到有所不妥，准备将手抽离出来，沈惜卉眼疾手快地捏了一下三皇子的无名指。

他感觉无名指被温热的指腹轻触，收回的指尖似乎还带着刚刚贴来的余温，凉风拂面也不能让双颊的红晕消散。

他们就这样并排走着，直至三皇子说起在路上好像看到了四公主，沈惜卉从刚刚的情绪里回过神来。

“找时间我会向阿玥姐姐说明的，等尘埃落定我还想写信给攸宁和棠梨姐姐，此等乐事当然要广而告之！”

三皇子突然想起什么，问道：“那几枝玉兰海棠可还在盛放？”

“自然！”

沈惜卉看向他，那可是他赠予的及笄贺礼，她当然会好生照料着，为此还特意求青莹姐姐研制护花药水予以浇灌。

“阿煦，今日你来得正好。”

三皇子的嘴角肉眼可见地扬起，眼角是藏不住的笑意，他也庆幸自己在她身边，在她眼前。

阿煦……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眉眼微挑地看向沈惜卉。

她的眼里盛满了笑意，他亲眼见证了她赠予自己的及笄贺礼，这是她送与自己的，虽无从触摸，却是沉甸甸的。

以后，她还想护住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