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县令的表情愈发难看，拿着堂木的手也忍不住重重在桌上拍了一声。

“大胆刁民！”

沈惜卉的表情愈发平和，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县令面红耳赤的模样，那些更为犀利的话她还未曾说完。

陈县令可有一天会想过东窗事发？公案的条例文书恐还未背熟吧？

这屋子里在其位谋其职的人得不到晋升，反而一群不作为的人鸡犬升天，也难怪街坊邻里和那些受欺负的商户不敢直言。

她看着李有富、张守财的神情，不紧不慢地对他们说着：“别通风报信了，赵捕快已带人前往查封。”

“大人您不是要证据吗？我手里的文书是证据，仓库亦是铁证，静等捕快回来我便呈上手中账目和信件。”

这时门外熙攘声中走上前来几位商户老板，棠梨看着这几位平日里比她处境艰难许多的同行，心里有说不出的酸楚和感激。

“岂有此理，本官岂能容忍你信口雌黄，来人将她手中的证据呈上来！”

沈惜卉用指尖轻轻地牵着棠梨的手，挺直背脊对陈县令说着：“民女并非信口开河，虽然是非自有公论，可是真相不辩不明，民女所言皆有证据。”

“旭国律法中有一条，若状告涉及断案之人的案子当交由更高一级的官员办理，而我们人证物证俱在，还请县令遵守我国律例。”

走到沈惜卉面前的衙役并未看陈县令的脸色，只是他也知晓此条律法，便默默退了回去。

公案侧边的门帘掀开，那位年长的大人衣冠齐整地走了进来，陈县令手忙脚乱地从椅凳上退了下来，侧身一个劲儿对大人身旁那位侍从使眼色。

“知府大人，此等小事不劳烦您出马，本案已快办结。”陈县令挤出谄媚的笑容，毕恭毕敬地说着。

“陈县令是企图忽悠本官与你一同罔顾我国律法吗？既然如此，这么大的罪责我看就由陈县令一人担着了。”

陈县令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神情也越发尴尬，只能低着头站在侧边。

知府不急不慢地坐在公案前，恰好看到这几本律法文书，面色虽然依旧平静，内心早已染起一股无名火。

他在心里默默感叹：考试入榜的竟有如此不严谨之人，果真是吾辈之失，我国之痛。

听完沈惜卉与棠梨说完，又看了看沈惜卉呈上的物证，知府的眉头拧得非常紧，神色也愈发凝重。

棠梨有些紧张地侧过头，看到沈惜卉依旧面色平和，心里也慢慢平静下来。

沈惜卉的指尖紧紧捏着衣袖，背包里原本只有一些走访商户的诉状和账目，并没有商会的受贿信件证据。

只是攸宁县主与官差见面获得的消息里，陈县令的侍从是始作俑者，而陈县令与李有富、张受财是主谋，她只是想诈一下他们。

如今这情形林有富、张守财已断断续续透露了些，他们生怕自己也和陈县令一样背上重罪。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倘若如实招来本官可酌情处理，倘若仍是颠倒是非蓄意包庇，数罪并罚绝不姑息！”

站在堂前的陈县令开始慌不择言地将这脏水一股脑抛给侍从，谁料侍从也有他的把柄证据，倒是将陈县令的罪证钉得更加牢固。

林有福和张守财的脸色也愈发难看，这也没过多久，此前的嚣张气焰仿佛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凉，只能甩锅供出同伙企图让自己的罪责减轻。

知府身边记载的书吏正着低头奋笔疾书，沈惜卉不经意地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欣喜。

三皇子的身份倒真是多变，短短几日又是沈三郎又是投奔知府的表侄，现在还成了埋头速记的堂前书吏，想到这，沈惜卉竟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这一声很轻很轻，隐在陈县令等人的争执求饶声里，却正巧被抬眸的三皇子捕捉到了。

他迅速垂眸假装并未瞧见，手中的笔尖却轻颤了一下，心里却泛起一丝波澜，那庆祝此事顺利的笑颜，是否也与他有关？

“陈县令你看看，这是为人父母官所做之事吗？这是食朝庭奉禄受百姓爱戴的县令应有的样子吗？与商会蛇鼠一窝欺压百姓，本官看你这头上两斤重的东西是不想要了！”

知府大人让证人上前时，有几个沈惜卉未曾走访的商户也站了出来，接连诉说被商会和陈县令欺压的冤情，其中林掌柜还奉上了一些信件证据。

陈县令俯身越俯越低，双腿也有些打颤，想到知府口中的数罪并罚，光是替考这一桩罪他都吃不消，这下就算岳丈来了也难以保全他，不知不觉竟跪在地面上了。

待知府大人判定后，衙役官差将陈县令等人缉拿入狱，又去搜寻涉事的其他人员。

沈惜卉见状向知府陈情道：“大人，这些诉状大部分是女商和外来商户，还有本本分分做生意的本地人，商会虽享有自主经营权，可终究是旭国子民，官府理应加以适当监督，访查之人也应酌情考虑身份，以暗访形式为辅。”

棠梨替沈惜卉感到一些紧张，毕竟是在知府大人面前，可慢慢听下来，倒觉得言之有理，心里不免对沈惜卉生出一份钦佩来。

知府大人眉眼舒展，脸色恢复了之前的温和，轻声道：“棠二姑娘还有何建议？”

三皇子的笔尖稍作停顿，抬眼看向沈惜卉，眼底闪过一丝波澜。

沈惜卉面不改色道：“商会应选贤举能，会长不拘泥于户籍和男女，可每月根据店铺经营情况，同行推举一名商户担任会长，公示期间张贴于告示栏受顾客百姓监督。”

“官府应落实监督商会的职责，明查与暗访并行，不公案件理应秉公处理，倘若能将细则纳入律法就更好了。”

“多谢棠二姑娘直言献策，恕本官唐突问一句，姑娘经商还能熟悉律法，可在城中书院读过几年书？”

沈惜卉稍稍愣了下，她倒是没想到知府会如此问，若说书院在大人面前容易暴露身份，若说自学成才未免有些自负，一时她竟想不到该如何搪塞过去。

一旁的棠梨见状连忙上前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幼时家境贫寒未入私塾，书院名额少且学费昂贵，我们姐妹俩在减免学费的闺塾中读过几年。”

“原是如此，那闺塾我亦有所耳闻，没记错的话，好像是沈妙姝御史带头创建的。”

“正是。”棠梨笑着点了点头。

沈惜卉也轻声附和着，她的内心竟生出一些微妙的喜悦来，自己欣赏而远不可及的传奇人物，与眼前之人有着一丝现实的关联，一时间，她分不清欣喜与庆幸哪种情绪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