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眼尽量不看她的背影,可那浮动的披风下摆轻轻拍打着他的腿,像是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他“你是否想要一直跟在她身后”。
越来越红的脖颈耳根,眼眶里染就的水光,像是在回应着“我愿意,我属意于她”。
沈惜卉紧紧握着他手腕,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丝毫未注意到力道有些大,直至琉璃轩院内松开时,才发觉那白皙的手腕有了几道细长的红印。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他,却发现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映着稀薄的月色,闪烁着湿润又带些暖意的光,她那白玉般的面颊不自觉泛起红晕。
春娘与青莹听到动静走出屋内,将在小厨房与寝屋内搜寻到的药渣和碎布丝线给他们看,青莹说着那药渣含有结香花以及于樟树脂膏。
这碎布丝线倒是普通之物,可这结香花恐怕只有琉璃轩有,樟树脂膏她只在药书中见过,于孕妇不宜。
“可否将它交于我处理?”
沈惜卉看向三皇子点了点头,又说着通传的公公快到了,示意她们进屋。
见春娘与青莹转身,沈惜卉将三皇子手腕抬起,准备隔着绣帕轻揉那未消散的红痕,谁料那修长的手快速地收回,泛红的指节像是怕冷一般。
“当心些,快回漱玉堂吧!”
沈惜卉攥着绣帕往屋内走,只觉得本就发热的手心越发滚烫,看来益气丸是一颗也能不能再吃了。
转身后加快步伐的三皇子,看着那绣帕拂过的手腕,极力压制那快要呼之欲出的心跳,还有那汹涌得快要溢出的喜悦。
通传的公公说着“承乾宫娴妃娘娘请郡主去一趟”,沈惜卉露出惊讶又欣喜的神情,随即跟着这位公公走。
出琉璃轩门口时,沈惜卉用余光扫着,嘴角微微扬起,原来还有几位公公躲在阴影处。
承乾宫院内,宫人们规矩地并排站着,沈惜卉瞧着像是来了几波人。
寢殿内灯火通明,皇后与太后坐在椅凳上,皇上坐在床边,满眼担忧地看着倚在床榻的娴妃。
沈惜卉行礼问安后,太后眼神示意皇后发问,而皇后像是并未看见,只是将目光落于皇上。
太后轻咳了一声,眉头微蹙,语调里满是对皇嗣的心疼。
“按理说哀家身子不适本不该来,可这事确有哀家的责任,想当初怜惜幼猫,便允了郡主养在屋内,谁料郡主常去承乾宫,这一来二去竟险些让哀家的孙子受难……”
皇上摆摆手,示意公公通传院里侯着的太医入内。
“近日娴妃娘娘偶有反胃恶心,起初臣未发现膳食及用具有何不妥,申时来送药遇到娘娘昏厥,臣闻到一股极淡的结香与樟树脂的气味,才查出娘娘不适是这荷包所致。”
太医恭敬地颔首低眉,将手中的荷包呈上,神情里透露出一丝疑虑。
“这荷包可是郡主赠予的?”皇后开口道。
“回皇后娘娘,荷包确是我所赠,可这里面并无太医所说的那两样于孕者不宜之物。”
“嫔妾相信郡主并无此心思,或许只是自己近日食欲不振。”娴妃对皇上笑着,胃里涌起不适,她忍不住用绣帕捂住口鼻。
沈惜卉见娴妃这幅模样也忍不住心疼,在心里埋怨自己,更埋怨那不惜利用孕妇之人。
“众人皆心疼皇嗣,额娘也未免太兴师动众了,惜卉已说明并无此物,此事就此作罢可好。”
“那荷包浸过樟树药汁又用花香遮盖,剂量虽少却也能引起孕者不适,郡主或许无辜,那存谋害皇嗣之心的人可并不无辜。”
沈惜卉抬眸,心里闪过疑虑,太后这是要将这一口大锅扔向谁?
“自有孕以来,嫔妾吃穿用度皆有六尚负责,荷包不知辗转几人之手。”娴妃眉眼微垂,既然未伤及皇嗣,临近生产,她实在无心掺和什么。
“额娘是否已有线索?”皇上眼底闪过一丝怀疑,若有所思地看向太后。
“哀家已派人往各宫搜寻。”
沈惜卉默默无言,原来这一口锅就是扔给她的。
皇后神情淡然如同旁观的局外人,而一旁的太后则是饶有趣味地看着沈惜卉。
沈惜卉稍稍平复情绪道:“多谢皇上与娴妃娘娘信任,惜卉也觉太后所言极是,应以皇嗣为重。”
“娴妃娘娘是否还记得初次赠予时,荷包里虽无香料却有股淡淡的清香。”
娴妃回忆着,荷包的气味很淡,只是回宫后各种药膳熏香,越发闻不到荷包的那股清香。
“我记得,闻起来像是有荷叶的味道。”
“不错,外层所用布料是放在荷叶莲蓬煎煮萃取的染液浸染过的,荷包呈藕杏色,而内侧布料则是荷叶捣碎以汁液揉搓染就,因此内里呈青粲色,丝线亦是同理。”
皇上与娴妃的眼神里泛起温润的水光,一旁的太后眉眼依旧平静,只是不动声色地朝身侧嬷嬷摆摆手,嬷嬷便从后面绕出屋内。
皇后的眼底闪过一丝波澜,瞧着这姑娘稚气未脱,赠礼倒是心巧。
“因娘娘说心浮气躁易上火,想来太医自有药膳调理,惜卉手艺不佳也只能表表心意,可未想到荷包竟被做了手脚,想来浸染的时间及所用丝线总有细微差别,可以请尚服局姑姑来分辨。”
皇上摆摆手,示意太医呈上来,他拿起荷包细细观看。
外面边缘的丝线是藕杏色交接杏黄色,内里的丝线竟是青粲色与青灰色交织,凑近闻却是淡淡的甜暖气息,并非荷叶清香。
“朕虽不懂女工,却也好奇这同一种丝线放于染液竟有两种颜色,真是荒唐!”
太后的眉眼微微蹙起,而后又将目光望向门帘。
娴妃轻咳了一声,用嗔怪的语气说着:“嫔妾实在闻不得这气味。”
皇上连忙将荷包递与公公,娴妃接着道:“倘若荷包是这样闻起便引人不适的甜香,嫔妾才不会收,再者,郡主如此爱花之人,怕是要等结香花落才舍得拾捡。”
众人不自觉将目光望向太后,随着门帘掀起,嬷嬷凑近太后说了几句。
太后唇角带笑道:“哀家派人探查到,是尚药局新来的宫女与尚衣局宫女闲聊时,不小心将药汁泼洒在娴妃衣物,将那荷包浸染了,等皇后与章贵妃按宫规发落便是。”
沈惜卉垂眸,不想去看此时太后的神情,她只是庆幸着娴妃娘娘无事,无事便是最好的事。
“既已查明,朕也就安心了。”
太后的眉眼舒展着,正欲起身,谁料皇上接着道:“只是章贵妃近来身子多有不适,皇后事务繁多精力有限,便交由淑妃一同协理六宫,皇后意下如何?”
还未等皇后回答,太后便说着:“哀家瞧着章贵妃治宫严明,甚是妥帖,偶有疏漏也是情理之中。”
“朕竟不知有孕妃嫔被蓄意谋害只是疏漏?”
见皇后含笑点头示意,皇上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额娘年纪大了耳根子也越发软和,皇后贤良淑德,淑妃性情温和心思细腻,朕瞧着甚好。”
太后神情淡然,只是说着一切由皇帝做主,便让众人各自回宫。
皇后瞧见皇上眼底的失落,便说着等会儿差人往承乾宫送来他爱喝的甜羹,皇上笑着拍了拍皇后的手。
回到琉璃轩的沈惜卉,刚踏入院中,扑面而来的甜暖花香,让人惬意而安心。
这顺时生长的花,为自然添色的同时赠人清香,她定要好好守护着这些美好,美好的花,以及美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