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并未烧炭,而沈惜卉热得额前冒着汗珠,一边用手轻轻扇着,一边往窗边走。
“承煦哥哥,这盖毯可暖和了,你试试。”
“漱玉堂缺东少西的,默默忍耐并非持久之计,还是得禀明皇上。”
况且倚着琉璃轩添补,倒让那些办事不妥帖的人省心,各宫份例自有规矩可循,宫规也不容他们这样欺负人。
她随意地看着这清雅简约的书房,书架上累叠着的卷轴散发出陈旧纸墨特有的气息。
眼神不经意地一瞥,书案纸张上面“与伊同赏”几个字,迅速吸引了她的目光,一旁画了些枝干,应当是要画花树。
“承煦哥哥!近日看了何书?”
三皇子见状,眼睫微颤,将那张纸拿了起来。
一时间,熟悉的清香蔓延开来,她不会闻错,纸张上有玉堂春花露的味道,难道他是想画玉兰海棠?
“随手所写罢了。”
沈惜卉的心里闪过一个莫名的念头,“伊”会是……
手腕晃动间感受到袖口的图纸,她连忙打断了这个想法,将图纸递给三皇子,想让腾风探查一番,那夜她所遇侍卫究竟是何人。
“这侍卫似是认识爹爹,也不知是否是爹爹旧友。”
“既是能随意进出慈宁宫,想来应是端王的心腹,善写文论词气质儒雅者,非翠微先生莫属了。”
翠微先生?沈惜卉竟未发觉,三皇子知晓这么多,像是特意了解过。
她眉眼如常,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而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从南城赶往边城的路上,曾听说过一些关于端王之事。”
三皇子微微垂眸,尽量不与她对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奚国一战若非精密的埋伏,不可能造成如此重创,而他们的兵马数量也不足以布置这样一场埋伏,此战必有内应。
端王虽沉寂多年远离朝堂,却追随者众多,听闻先皇在时,有许多老臣有意扶持端王。
外出历练之时,倚着路途遥远不易被人察觉,他特意去山庄打探过,耗费数月总归是有所收获,只是还远远不够。
沈惜卉不自觉抬眸:“承煦哥哥可方便与我说?宫里无聊总想听些新鲜事。”
“端王喜书画,擅舞剑,追随者众多,而翠微先生便是里面的佼佼者,而后为端王心腹。”
说罢,他又添了句:“不过道听途说,也不知几分可信。”
她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三皇子对此知之甚少,也是,一般人不会刻意打听。
他那平静的眼眸闪过一丝波澜,而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一丝逃逸出来的紧张。
“近日宫里确有一件新鲜事。”
见沈惜卉的眼尾耷拉着,三皇子便换了话题,双手背在身后将画纸收在袖内。
他说起前些时日奚国来犯,章丞相主战,位即副宰的尚书令主和,而今旭国战败,章丞相遭文臣弹劾。
沈惜卉的杏眼扑闪着,认真地听着这新鲜事,路上她遇到送膳宫女时,内心便隐隐猜测到与朝堂之事有关,想来此时章贵妃应是心急如焚了。
三皇子眉眼微挑,在心里默默感叹着。
她虽看上去爱玩爱闹,却绝非胸无文墨之人,对于朝堂之事也听得如此津津有味,且她并不觉着惊讶,而是一种“原是如此”的神情。
他不禁勾唇浅笑,想到她心思细腻,又不自觉将情绪收敛了些。
“旭国此时无一支足以强大到震慑奚国的军队,贸然迎战光在气势上恐难相当,奚国虽只是挑衅,可长此以往只会于旭国不利。”
“的确,倘若没有精良军队对抗,议和为上策,此战虽规模较小,于民心军心却是重大的一战。”
对视间,两人的眼底尽是带着失落的无奈。
三皇子本想换个话题,现下有些手足无措了,便说着快到用晚膳的时候了,送沈惜卉回琉璃轩。
沈惜卉突然想起还有一事,便出屋往后院走,只见一间屋内透着暖黄的光线,贴近窗户看,掌事嬷嬷坐在炉旁喝着热茶,身后的软枕与盖毯都是立冬之时内务府往各宫送的。
嬷嬷面色红润,添起炭来眼疾手快,不像是身子孱弱。
沈惜卉见身后的三皇子面色如常,便示意他往前院走,垂眸间,发觉他脚上的靴已是三年前的款式。
她依稀记得,漱玉堂将琉璃轩赠予布帛做了过冬衣物,青莹也看到腾风换上了新的衣鞋。
“为何?”
她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眉头微蹙地看向他。
为何将那些全部赠予?疼惜宫人并无不妥,可像他这样着实是有些令人费解。
他那发红的指节不用碰也知晓是冰凉的,袖口轻微的磨损并非将它卷起就能掩盖。
本来漱玉堂除去洒扫的宫人外就没什么人,掌事嬷嬷和腾风不需要费心思打理。倘若并未生病,一同在屋内围炉取暖有何不可?御寒之物虽少却也是够用的。
“母亲在世时,合欢宫众人皆轻视我们母子,唯有一位年长的宫女替我们说话,日后便与腾风一样遭到其他宫人的冷待。搬来漱玉堂后我便奏请父皇,让她来当掌事。”
沈惜卉的眉头舒展,眼眶却越发红了。
“可惜年少的我并不知晓,这样并不能改善什么,甚至让嬷嬷承受各宫的冷眼冷语,无论是申领食材亦或是月银份例……”
所以,他说着不冷,他说着无碍,心甘情愿地将这些赠予那位曾给予他温暖的人。
沈惜卉清晰地看见,三皇子的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像是在嘲讽那个自作主张又无能为力的自己。
他想护住身边之人,却让他们一同承受了本不该遭受的炎凉,他无力地责怪自己,又只能怯懦地将自己所有全赠予他们。
她想安慰却不知晓该如何开口,只是静静地陪他站在院内,听着阵阵微风吹过。
微微抬首却仍是控制不住她那噙满泪的眼眶,终是让一滴热泪落下脸颊,与此同时,递来带着淡淡沉香的帕子。
“这帕子还是热乎的,我真的不冷。”
自从他知晓忍耐便可以让他们好过些时,他已然觉得很庆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