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是金色的,雾蒙蒙。
比起“明亮”,“幽深”更适合形容此类的光。
开关门时,雪松空间里飘起一阵悠长缓慢的风。
就像它因悠然醒转而深呼吸。
其他时候,这里的风更像漫游者的脚步,或人们沉思时头脑中的波动。
松枝上的空心暖岩有两种。
一种是金色镂空球状,另一种是翡翠色古典灯笼状。
它们高低不一,立体地分散在空间中,构成点阵。
雨种籽刚发芽的时候,看上去就像悬浮在近地面的小水珠。
它们能自行附着在空间中,远望去就像银色迷雾。
如果想移动它们,不能只用拨开烟雾的力气,要用扯走大片苜蓿的力气。
慢慢地,水珠里会滋生颜色、光亮或模模糊糊的半透明小形状。
再之后,小水珠又将砸向地面,渗进苔藓,然后抽条,长叶子,成为雨树苗,再之后是雨树。
寥湛蹲下来欣赏已发芽的雨种籽。
云途在雪松下漫步。
寥湛慢慢拨弄小水珠。
它们在手的着力下稍偏离原地,紧接着就回弹。
摸起来水润润的。但手掌仍是干燥的。
寥湛心里充满欣喜和期待。
“你不觉得可怕吗?”
云途忽然说,
“我们仍不知道雪松空间究竟是无限的,还是一个有限空间的无限循环。”
“别怕,我猜它是无限的。”寥湛又开始拨弄雾束们。
“那就更可怕了。”云途停住脚,“谁知道它通往哪里?谁知道有一天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跑出来?”
一个西尔芙竟会惧怕无限。
他智慧的尊荣的漫步星空记忆宇宙的祖先们多半会为他感到悲哀。
“有什么可怕的?”
寥湛深沉地看着自己的胳膊,“按照一些人的说法,你我的身体无限细分下去就是一片虚空。假如这是真的,你我不就也变得很可怕了吗。”
云途退回她身边,蹲下来自个抱住自个,
“但是,雪松空间的这个无限很大啊。比人身体无限细分的这个无限要大多了。”
寥湛费解。
干嘛要拿无限和无限比大小呢?
但她这会不想动脑筋。
她往上看。
头顶只有金色的朦胧幽光。
“去拿云流瓶吧。该浇水啦。”
“云流瓶”就是装满云彩的瓶子。
寥湛和云途一人拿起一个,瓶口朝下拔开塞子。
云立刻挣出瓶口,流淌成一片低地云雾。
它们厚厚地裹住银色的雨树苗,又很快被吸收得只剩单薄的几丝。
还有一些安静地渗进苔藓层。
再把新收回来的雨种籽洒进苔藓层,寥湛和云途就离开了雪松空间。
火草长廊的地面也铺满青苔。
寥寥几棵挂暖岩灯笼的雪松,三三两两闲散地站着。
两边的窗外是没有任何遮挡的天和云。
窗台上有一把玫瑰和一个空晶体瓶。
窗没关严,风从云彩里溜进来,摆动萤绿色的松针和枝背上的发光石头。
有些树在有风的时候会变成不算太热的火。
还有一些静止的时候是火,起风时是树。
因此,这里叫“火草长廊”。
在雪松空间长大的小苗会被移植到这里。
寥湛和云途一棵棵地浇灌小树苗。
有时,他们得把云雾泼得高一些,为了让浮在半空的雨树苗也能喝到水。
浇完了。
多出来六瓶云彩。
“放到雨帘吧。”云途说。
雨帘是另一个房间。
他们打开门,不开灯,站在门口,往这个神秘宽广的房间堆云流瓶。
屋外灯光照进门里,照亮了一角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些横挂的金色晶体链,布置得像派对现场。
垂地的手编流苏挡在不远处。串着高低不一的纱质蝴蝶。
本就光线不佳,再被它们一遮挡,屋子的其他部分便完全隐蔽起来。
这些空间全是他们探索出的另类存在。
除了他们以外,没人关心这些。
这个年代有太多新的发明和创造吸引人们的眼球了。
还剩最后一项工作。
他们回到长桌边。
就是寥湛刚从黑烬滩之梦醒来时绕转了很多圈的长桌。
寥湛拿起线头蹲在地上。
云途往地上倒了一摊云。
云立刻朝着一系列固定的中心收拢凝结。
一大堆灰白的线落在地上,围了长桌好几十圈。
线的一端完美接上寥湛手里的那根。
走了多少圈,就成形了多少圈线。
云途惊愕,“你真能走啊!”
寥湛不想解释自己的噩梦和坏心情。
“我要再去洗个澡。”她说。
她走进浴室,没开热水也没进浴缸。
在这种工作室能有个浴缸就很奢侈了,可不能一天洗两次澡。
云流瓶里的云也能用来洗澡。
但是不好控制。
以工作室现在的技术水平而言,从云到洗澡水的转化是“浪费”的同义词。
她只是过来哭一哭的。
天黑以后,人总是比天光大亮时更感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