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那位讲经的老僧也来到了偏殿,巡视众人劳作,时而驻足,随口点拨几句佛法精义。他走到杨晚晴与容临这边,看到二人分拣的豆子已然分开小半,含笑点头:“二位施主心静,手也稳。分拣佛豆,亦如修行,需屏息凝神,去芜存菁,方能见得本来面目。”
老僧的话似乎意有所指。他看了容临一眼,目光深邃,又转向杨晚晴,温和道:“女施主眉宇间似有郁结,可是为情所困,或为亲所忧?”
杨晚晴忙敛衽道:“大师慧眼,晚辈确是为母亲之事忧心。”
老僧捻须道:“《金刚经》有云,‘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执着于过去,犹如握紧流沙,徒劳无功,反伤己身。有时,放下寻觅,答案或会不期而至。”他又看向容临,“这位施主,亦然。执着太深,易入歧途。”
容临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多谢大师点拨。”老僧离去后,气氛再次陷入微妙的沉默。豆粒沙沙作响,殿外隐约传来风吹竹叶的簌簌声。
“我母亲…八年前在杨府失踪了。”杨晚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又仿佛是说给身旁这个神秘的男人听。她不知自己为何会对一个近乎陌生的人吐露心事,
“我回抚远,就是为了查明真相。”
容临分拣豆子的手微微一顿,极短暂的瞬间,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杨端…你父亲,他不希望你查下去。”他语气平淡地陈述。
“是。”杨晚晴抿了抿唇,“他说真相或许很沉重,怕我承受不住。可为人子女,岂能因惧怕真相而放弃追寻?”
容临沉默片刻,方道:“他或许…是在保护你。”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用隐瞒的方式来保护吗?”杨晚晴抬起头,看向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容公子,你与我母亲是旧识,你可知道…”
“逝者已矣。”容临打断她,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有些过往,知道不如不知。执着于已逝之人,并无益处。”他拈起一颗黑豆,指尖微微用力,那豆子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这世间,最无用的便是追悔与执着。”
他的话冰冷而残酷,像一盆凉水浇在杨晚晴心头。她感到一阵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或许在容公子看来,我的执着很是可笑,甚至…怪癖。”杨晚晴自嘲地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分拣豆子,速度却不自觉地快了些,“我自幼便与旁人不同,不爱脂粉,不喜喧闹,偏爱独处,琢磨些在他人看来毫无意义的事情。外祖家都说我性子古怪。”
“怪癖?”容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冰冷中透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何为正常?何为怪癖?不过都是庸人自扰的定义罢了。”
他抬起眼,那双乌黑的眸子直视着她,里面仿佛有漩涡在缓缓转动:“遵从本心,何错之有?世人皆醉我独醒,有时,‘怪癖’才是清醒。”
这话语与他周身冰冷的气质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近乎离经叛道的平静。杨晚晴怔住,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共鸣感。
“那容公子呢?”杨晚晴鼓起勇气反问,“听闻公子亦是不喜交际,独来独往,在他人眼中,想必也是‘怪癖’之人吧?”
容临闻言,并未动怒,反而低低地、几乎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种磁性的沙哑。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笸箩中的豆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我?一个不该存在于世间的错误罢了。半人半鬼,非胡非汉,被至亲厌弃,为世人所忌。”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自怜或愤懑,只有一种漠然,“既然如此,又何必勉强自己去迎合那些可笑的规则?”
他拈起一颗红豆,放在指尖细细端详,那鲜红的颜色与他苍白的指尖形成刺目的对比。
“他们惧我,厌我,却又不得不倚仗我。这世间,本就是一场荒谬的戏剧。”
他顿了顿,侧头看她,眼神平静得可怕,却有一种疯狂的兴味,“杨小姐,你说,若这戏台塌了,看客们又会是何等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