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随着人流向前,身影渐渐消失在璀璨的灯火与熙攘的人潮中。而身后,杨府那高大的门扉,正被两名家丁缓缓推上,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抚远城的中秋灯会,果然名不虚传。
杨晚晴随着杨府的女眷们漫步在熙攘的街道上,几乎要被这满城的流光溢彩所淹没。各式各样的花灯悬挂在街巷两侧,从简单的荷花灯、兔子灯,到工艺复杂的走马灯、琉璃灯,应有尽有。一条巨大的龙灯蜿蜒穿过主街,龙身由数十人共同擎举,鳞片在烛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所到之处,引来阵阵喝彩。
空气中弥漫着糖人、烤栗子和桂花糕的甜香,夹杂着人群的喧闹声、小贩的叫卖声和远处戏台传来的咿呀唱腔,织就了一幅活色生香的盛世画卷。
然而,身处这片繁华之中的杨晚晴,却始终感觉有一层无形的隔膜。
杨府的几位姑娘,包括活泼的婉菁在内,虽然脸上带着新奇与兴奋,但行走间却始终保持着某种刻意的优雅与疏离,仿佛与周围纵情欢笑的平民百姓格格不入。她们很少在某个摊位前长时间停留,对那些精巧的民间玩意也只是远远看上几眼,并不上前触碰。
更让杨晚晴注意的是那些护卫。杨府的家丁们看似松散地围在四周,实则站位巧妙,将几位女眷牢牢护在中心,同时警惕地审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陌生人。他们的眼神锐利如鹰,在五彩斑斓的灯火下,偶尔会闪过一丝异常专注的光芒。
“晚晴妹妹,你看那边的塔灯,可是今年灯会的魁首呢!”柳氏指着远处一座巍峨的灯楼,试图引起她的兴趣。
杨晚晴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那灯楼确实精巧,叠层飞檐,缀满了数百盏小灯,璀璨夺目。但她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言。她的心思,早已飞越了这片喧嚣,思索着如何能借机探听一些关于杨家的消息。
就在她们转过一个街角,走向更为开阔的朱雀广场时,杨晚晴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广场中央相对空旷些,一座高大的灯树下,站着几个人影,与周围摩肩接踵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为首的那名男子,身姿挺拔,穿着一袭玄色暗纹锦袍,外罩一件墨紫色的大氅,领口簇拥着罕见的深色狐裘。他并未佩戴任何显眼的饰物,但通身的气度却让人无法忽视。
灯火阑珊处,他的面容清晰地映入杨晚晴的眼帘——那是一种近乎诡异的漂亮。
他的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细腻如玉,在流光溢彩的灯光下,几乎泛着一种透明的质感。五官轮廓深邃,仿佛由技艺最精湛的匠人精心雕琢而成,鼻梁高挺,唇形薄而线条分明,颜色是极淡的绯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异常乌黑,如同最深的夜,没有一丝杂色,映着周遭璀璨的灯火,却奇异地吸不进任何光亮,只余下两潭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便散发着一种与这热闹节日格格不入的沉寂与冷冽,仿佛一块骤然投入沸水中的寒冰。
而更让杨晚晴心头一紧的,是站在他身旁的两个孩童。
那是一对约莫十岁左右的童男女,生得粉雕玉琢,漂亮得不像凡人。男孩穿着宝蓝色小锦袍,女孩穿着绯红色绣缠枝莲的襦裙,两人都安安静静地站在男子身侧,手里各提着一盏造型别致的玉兔灯。然而,他们仰头看着周围热闹景象的眼神,却并非孩童应有的纯真好奇,那黑曜石般的眸子里,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怠。
男子微微侧头,似乎对那两个孩童低语了一句什么。他并未提高声量,但在那片喧嚣中,他的声音仿佛具有某种奇特的穿透力,让不远处的杨晚晴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带着独特韵律的音节,不似中土官话。
他似乎察觉到了杨晚晴凝视的目光,倏然抬眼,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