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笼罩宣华门还未散尽,押运的马车已经准备就绪,兵部和户部派遣过去的兵士也各个甲胄齐全,严阵以待。
陆瓒也重新披上战场那身银色铠甲,手中的银枪交由手下两个人抬着,他将押运的车内物资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放下心来。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陆瓒看向身侧的另一位同样穿着铠甲的男人。
彭来微微一笑,“此番白莲教猖狂,根据赵淳所述,献县灾况远比奏折呈报的严重百倍,摄政王担心你一个人应付不来,就派我同行。”
陆瓒:“……”
贺兰彧是故意为了给他添堵吧。
迎着晨雾,有轿子缓缓落下,漂亮的手腕掀开轿帘,走出来一人,他换了一身暗紫云锻锦袍,金线压边,腰间坠着块琥珀纹佩,眉眼微微上扬,青丝垂落,漫不经心般惊鸿一瞥,姿容如玉,似若神仙。
陆瓒着实又被狠狠惊艳了一把,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直到众人纷纷跪拜,他才跟着跪了下去。
骨节分明的玉指将陆瓒带起来,贺兰彧眉眼含着笑意,轻轻招手,旁边兴安双手捧着一物上前,那托盘上盖着红布,瞧不清里面是何物,只从形状上看是像是什么轻软的布料。
“掀开看看。”
陆瓒狐疑上前,揭开红布,露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方红色大旗,他看了看贺兰彧,没理解是什么意思。
对方点点头,示意他拿起来。
陆瓒取下旗子,展开的瞬间,恰好一阵东风吹开,吹散薄雾,映出那面旗帜的真容,上面用烫金线路绣出来一个大大的“陆”字。
陆瓒眼眸瞬间瞪起,不可置信地看着那面大旗,而旁边其他等待出发的兵卫也看着那面旗子开始交头接耳。
当年陆家军所到之处,便有陆家大旗飘过,使得敌军闻风丧胆,只是陆瓒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这面旗子了。
贺兰彧笑笑,“当年皇城攻破,陆家军的大旗倒散,先帝命人捡起,清洗干净,妥善保管。如今白莲教猖狂,疑似当年陆家军,你又姓陆,本王便将这面大旗转赠给你,以此威慑。”
陆瓒捧着大旗,敛眉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彭来见状也下意识看向陆瓒。
其余人等则更是颇为眼热地看着陆瓒,这可是当年陆家军的大旗,摄政王竟然将这面大旗赠给陆瓒,这是何等的荣耀,又是何等的宠爱!!
“多谢殿下。”陆瓒嗓音低沉,随即又唤了手底下人寻来旗杆,将这面旗子绑上。
待陆字大旗再次迎风飘扬的那一刻,陆瓒仰头看着,只觉得五味杂陈,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在陆家军中打闹的时刻。
贺兰彧余光始终黏在陆瓒身上,见他终于弯唇,也跟着多出一抹笑意。
“根据赵淳等人口供,那献县的灾情恐怕已经达到难以想象的程度,你这次去押送,若是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写折子差人暗中快马加鞭呈上来。”
“是。”
贺兰彧叹道:“若非陛下实在年幼,本王也想跟你同去。”
他这话吓得陆瓒差点咬到舌头,倘若贺兰彧也去献县,那他的逃离难度可以称得上是孙悟空大闹天宫遇上如来佛祖。
“等你回来,你想要什么赏赐,本王都可以允准你。”
陆瓒眼前一亮,那如果他想要九族的免死金牌,能给吗??或者允许他辞官返乡也行啊!!
贺兰彧又朝彭来嘱托道:“彭来,你虽年长些许,但自幼在京中长大,没有见识过外面的乡野世界,若是有什么事,可同陆瓒商议而行。”
彭来道:“殿下放心,臣都听陆将军的。”
贺兰彧点点头,又跟钱元方几位太医署的人嘱托了几句。
随后视线又落回陆瓒身上,接过他手中的银盔,陆瓒配合地微微弯腰低头,贺兰彧帮他戴上,开始整理两侧的红色束带。
近在咫尺的鼻息时不时略过,贺兰彧指腹时而扫过陆瓒脸庞,陆瓒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眼眸上扬瞧着那张漂亮的脸像是要印在脑中。
青葱指节缠绕束带在他下巴处打了个结,贺兰彧终于收手,他牵过一旁的小皇帝,“我和陛下在宫里等你,早日回来。”
小皇帝也朝他招招手,笑得甜甜的,“陆师父,朕等你回来。”
陆瓒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用鼻音嗯了一声。
陆瓒转身,取过长枪,朝着众人高高一举,“出发!”
声音铿锵有力,光线穿透宣华门的那一刻,车轨压在地面咕噜声响起,马鞭打在马背上,车辆驶动。
陆瓒走了两步,突然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三步并作两步,最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靠近贺兰彧,猛地将他一拉,带入怀中。
贺兰彧有一瞬间的怔愣。
陆瓒双臂死死勒住他,越收越紧,直至鼻尖飘来一阵龙涎香的味道,他才如梦初醒般松手,哑然道:“我走了。”
他跑了两步,抓过一旁白马的缰绳,足尖跃起,利落地翻身上坐,驾地一声,身影融于人群。
贺兰彧还立在原地没有回过神来,喉中哽塞,终于抬手望向远方,那人已经纵马行至队伍末梢。
一切就宛如那年山洞后的清晨,陆羽将他送回贺兰家的营帐,随后纵马北去。
忽然,一点点冰冷的湿意往衣领里钻。
贺兰彧抬头去看,天色阴蒙蒙的,漫天的雪花纷纷而下,簌簌斜斜地飘着,落在他的眉骨上,带着刺骨的寒意,遮挡住了他的视线,人影已经远去,只能瞧见那个“陆”字大旗立雪而扬。
他忽然又记起他初次遇见陆羽的那天好像也是初雪,满地霜华,红叶浅黄,萧瑟寒风很长,两军阵前同样吹着一个【陆】字的旗帜。
漫天的白色雪光间,少年清朗的声音率先传来,“你叫什么名字?”
那位少年将军戴着一方银色面具,遮住了姣好的脸庞,只有那双眼眸清亮如水,他持着一杆寒枪,银铠上微弱的冷光晃得人眼晕。
“贺兰彧。”
对阵的少年同样穿着铠甲,手持一柄利剑,眉目冷冽,鼻梁高挺,唇色粉淡,紧抿着时下颌线绷得笔直,整个人像块被寒水浸过的玉。
“哦?”陆羽终于来了兴趣,眸光散漫,微微扬唇,带着几分调笑的味道,“你就是贺兰靖的弟弟贺兰彧?是你破了我的偃月五行阵?我还以为是个老头子,没想到是个小美人。”
“你……”贺兰彧被他这般评价,面上闪过一抹愠色,怒骂道:“无耻之徒。”
陆羽被他骂完,却是弯眸轻笑起来,不似疆场上厮杀的将军,反倒像是为春日里明丽的少年,他拉着白马缰绳故意问道:“那你认识我吗?”
贺兰彧冷笑一声,“普天之下,谁人不知道少将军的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