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灵犀院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羊角灯,光线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将崔月单薄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细长而扭曲。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模糊、却依旧能看出红肿指印的脸颊。白日里的喧嚣和耻辱,如同潮水般在她脑海里反复冲刷,最终定格在崔雯那带着怜悯的眼神,以及随后那声清脆的耳光上。
“啪!”
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带着火辣辣的痛感,让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了心头翻涌的屈辱和恨意。
她想起父亲崔靖合那毫不留情的命令,家丁们粗鲁地将那惊慌失措的道士架出去时,道士口中还在胡乱喊着“冤枉”、“邪祟未除”。然后,父亲的目光就落在了她的身上,冰冷而失望,直接宣布了对她的禁足惩罚。那一刻,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不敢相信一向疼爱自己的父亲会如此决绝。
“崔雯!!!”
她当时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化作了对堂姐崔雯的指控。她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向那个始终安静站在祖母身侧的身影,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崔雯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在一片混乱中显得格格不入。她迎上崔月几乎喷火的目光,脸上却没有丝毫得意或嘲讽,反而……是一种让崔月更加无法忍受的怜悯。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胡闹终至无法收场的孩子。
这神情彻底点燃了崔月最后的理智。她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猛地冲上前去,伸出涂着蔻丹的指甲,想要抓住崔雯的衣襟,想要撕碎那副虚伪的面具!
然而,她的手还未触及崔雯,眼前便是一花。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她的脸上。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愣住了,捂着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出手的崔雯。
崔雯缓缓收回手,姿态依旧从容,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清冷,她看着懵住的崔月,声音平稳无波:“冷静了吗?”
这一巴掌,不仅打懵了崔月,也刺激了一直被崔靖合拦着的沈兰英。
“崔靖合!你敢让这个贱人打我女儿!”沈兰英再也顾不得维持贵妇的体面,她奋力挣脱崔靖合的手,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屋顶。她像护崽的母鸡般冲到崔月身边,一把将女儿搂在怀里,随即扬起手,就要朝着崔雯的脸挥去。
“够了!还觉得不丢人吗!”
端坐上首,一直闭目捻动佛珠的祖母终于重重一顿手中的拐杖,“咚”的一声闷响,如同惊堂木般,带着积威多年的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与失控。她浑浊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状若疯狂的沈兰英,声音沉冷:“沈兰英,管好你女儿,回灵犀院去!立刻!”
沈兰英胸口剧烈起伏,还想争辩,却感觉到怀里的女儿身体在微微颤抖,再看丈夫崔靖合,正脸色铁青地朝她们走来,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她心知今日之事已难挽回,一股悲愤和决绝涌上心头。她咬紧牙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走!我们走,我带着我的女儿,再也不要回来受这种委屈!”
崔靖合听了这话,火气“噌”地一下直冲顶门,额角青筋暴起,他指着门口,怒吼道:“好,滚啊!滚出崔府!”
夫妻俩怒目而视,最终不欢而散。
回忆的碎片如同冰冷的雪花,一片片落在崔月的心头,让她浑身发冷。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缓缓抬眼看向坐在身旁的母亲沈兰英。
沈兰英正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手里绞着一方丝帕,眼圈也是红红的。崔月脸上被扇过的地方依旧残留着淡淡的红痕,但她此刻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觉得一种深切的麻木,从脸颊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动了动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微弱得像蚊蚋:“母亲,我们去哪?”
这细弱的声音却让沈兰英精神一振,女儿终于不再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了。她赶忙倾身过去,紧紧抱住崔月,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异常坚定:“回沈家!月儿,我们回沈家!你外祖父母就娘一个女儿,你就是他们唯一的亲外孙女!沈家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倚仗!我们不必在这里看人脸色,受这窝囊气!”
这番话,她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底气。正因为她是独女,父母视若珍宝,她在沈家的地位超然,即便嫁入崔家,这份来自母族的、毫无保留的支持也从未减弱。看着怀中女儿这副凄惨狼狈、神思恍惚的模样,她心疼得无以复加,暗自垂下泪来,温热的水珠滴落在崔月的鬓发间。她喃喃低语,一遍又一遍,如同催眠的咒语:“回家……我们回自己家……娘这就带你回家……离开这个鬼地方……”
一直侍立在侧的丫鬟琅环,早已端来了一盆冰凉的井水,水中浸着一块干净的细棉布。她看着崔月脸上的红痕,指甲不自觉地深深掐进了端着铜盆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恨!恨自己当时因为要处理那假道士留下的混乱场面,没能及时赶到议事厅。当她匆匆赶到时,只看到夫人沈兰英正紧紧搂着神情恍惚的小姐,一步步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走出来。
琅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愤懑,拧干了冰凉的棉布,小心翼翼地敷在崔月的脸颊上。冰冷的触感让崔月微微一颤。
一直强撑着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崔月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猛地滚落下来,起初还是无声的流泪,随即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呜咽,最后干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都哭尽。
“母亲,琅环,哇……他们……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沈兰英见状,更是心如刀割,也跟着默默垂泪,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琅环也忍不住别过头去,用袖子飞快地擦拭着眼角。一时间,灵犀院的内室里,只剩下母女主仆三人压抑又悲切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崔月终究是哭得累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靠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琅环这才抹干净眼泪,轻手轻脚地帮小姐盖好被子,然后送同样疲惫不堪的沈兰英回房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