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最初的升温升压阶段往往是风险最高的,材料在急剧变化的热应力和机械应力下,最容易暴露潜在缺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仪表盘显示,温度已稳定在298℃,压力稳定在152 atm。各项参数平稳运行了将近一个小时。
紧绷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何沁悄悄松了口气,王世钧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控制室玻璃外的魏云山,紧绷的肩膀也似乎放松了一些。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控制台上,一个负责监测连接试验釜主蒸汽管道压力的副表盘,指针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紧接着,主表盘的指针也出现了剧烈的、不正常的抖动!刺耳的、尖锐的报警声骤然撕裂了大厅的平静!
“警告!警告!B3区主蒸汽管道压力异常波动!波动值超出安全阈值!”控制台扬声器里传出冰冷的电子合成音。
“什么?!”
陆向真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如同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快!检查阀门组!查看远程监控!”她厉声喝道,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地切换画面。屏幕上,连接试验釜的一段粗大管道外部监控画面瞬间放大!
只见画面中,管道一处法兰连接部位,一股灼热刺眼的白汽如同失控的怒龙,正疯狂地从密封垫片的缝隙中喷射而出!高压蒸汽发出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喷射的白汽迅速弥漫,遮挡了部分视线,但能看到法兰连接处的螺栓似乎……有异常!
“是法兰泄露!密封失效!快!紧急降压!切断上游蒸汽源!”
王世钧嘶声大喊,脸色煞白。高温高压蒸汽泄露,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一旦扩大,足以撕裂管道,引发灾难性的爆炸和放射性物质泄漏!
操作员的手指颤抖着扑向紧急降压按钮和蒸汽源切断阀!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金属被硬生生撕裂的刺耳哀鸣,猛地炸开!
不是泄露点!是紧邻泄露法兰下游的一段管道!在异常高压的冲击下,一段看似完好的管壁如同纸糊般骤然破裂!一股更加狂暴、温度高得发蓝的过热蒸汽,如同挣脱了束缚的熔岩地狱火,以毁灭一切的姿态,疯狂地喷涌而出!目标直指——
控制着整个试验釜核心运行、记录着所有关键数据的中央控制台!
炽白的光芒瞬间充斥了整个监控屏幕,灼热的气浪仿佛隔着屏幕都能将人烤焦!控制台上的仪表盘红灯疯狂闪烁,尖锐的警报声汇成一片死亡的狂啸!
数据!
那些用无数失败和心血换来的、锆合金管在极端环境下初始性能的宝贵数据!它们正在被实时记录,存储在主控制台的硬盘里!一旦控制台被摧毁,或者试验被迫紧急中止,这些数据将荡然无存!下一次试验,又要耗费多少时间?多少资源?多少人的心血?!
“数据!”
向真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个念头在疯狂尖叫!什么危险,什么高压蒸汽,什么可能的爆炸和辐射,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弹簧弹出,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张承载着一切希望与代价的控制台扑去!
她要手动备份!哪怕只能抢出一块硬盘!
“向真!不要——!!!”
一声撕心裂肺、几乎变了调的嘶吼,如惊雷般在她身后炸响!
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从侧面狠狠地撞上了她!那力量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决绝和恐惧,将她整个人凌空扑倒!
天旋地转!
向真只觉眼前一黑,身体被重重地压倒在地,坚硬冰冷的水泥地面撞击着骨头,痛得她眼前发黑。
一股滚烫的、带着浓重金属锈腥味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嗤——!!!”
就在她身体被扑倒、脸颊紧贴地面的瞬间,那股毁灭性的蓝白色蒸汽洪流,如同死神的镰刀,带着刺耳的尖啸和恐怖的高温,擦着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狂扫而过!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灼热气流掠过防护服表面带来的、足以瞬间烫伤皮肤的恐怖温度!
控制台正面的金属面板在蒸汽的冲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和扭曲变形!几个脆弱的仪表瞬间爆裂!塑料元件融化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
“设备……数据……”
向真在重压和窒息感下,本能地挣扎嘶喊,手指徒劳地向前伸着,想要去够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控制台。
“别动!!”压在她身上的躯体沉重如山,双臂如同铁箍般死死地将她禁锢在地面与坚硬的胸膛之间。那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嘶哑、破碎,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震颤和后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血沫。
“向真……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这低沉的、破碎的重复,像烙铁,狠狠烫在陆向真挣扎的心上。她猛地停止了徒劳的挣扎,侧过脸。
沈屹!
他整个人覆在她身上,用自己宽阔的后背,为她筑起了一道血肉之墙。
他那件没有标识的旧军装外套的后背,在接触到喷射蒸汽边缘高温的瞬间,布料如同脆弱的纸片般焦黑、碳化、撕裂!裸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瞬间被灼伤的深红色,边缘甚至能看到翻卷的水泡和焦痕!灼伤面积从右肩胛一直蔓延到左侧腰际,狰狞刺目!
冷汗和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模糊了陆向真的视线。
巨大的爆炸声、尖锐的警报声、同事们的惊呼声、蒸汽喷射的嘶吼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潮水般退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沈屹那张因剧痛而扭曲、却依旧死死盯着她、确认她安然无恙的脸,和他背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皮开肉绽的灼伤!
痛苦和震惊,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
“沈屹……”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沈屹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但剧烈的疼痛和巨大的冲击力显然已超过了他身体承受的极限。他那双深邃的、此刻盛满了她倒影的眼睛,瞳孔猛地涣散了一下,随即无力地闭上。禁锢着她的双臂也骤然失去了力量,沉重的身体彻底压了下来,陷入一片死寂的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