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芸沉默良久。
她垂着眼,看着两人的手交在雪白的被褥上,指尖微颤,终于只是轻声道:「宫里的人……还是老样子。」
雪兰抬头,眼里泛着薄光:「可奴婢知道,主子没变。」
窗外的雪落得更细,灯影在墙上映出一层柔光。
昼杵立在不远处,神情冷静如常,却似在听风。
那一刻,整个屋子都静了,只余焰心深处的一线微光——明灭之间,像被雪覆住的火。
屋外风缓了,灵树的枝梢在夜色里轻轻摩挲,发出细碎的声音,像谁在远远抚一面琴。
昼杵收起掌中的灵带,那缕淡光在指尖化散。他低声道:「药气入脉,她能睡得更稳了。」
昭芸应了一声,替雪兰掖好被角。那女孩的呼吸渐渐平缓,还在梦里喃喃着:「主子……别怕……」那声音轻得几乎与雪气融在一处。
昭芸听着,神色一瞬柔了,指尖停在被角上。
「这孩子……」她低声道,「醒着怕,睡着也怕。」
昼杵站在不远处,没有接话,只抬手把窗缝阖严。
夜雪即刻被隔在外头,静得像水。他站回门边,整个人像一盏不扰人的灯,光不亮,也不暗。
昭芸从那记忆里回过神时,屋内的灵光已暗了一层。
她轻吐一口气,指尖仍有细微的颤。
昼杵站在不远处,看了她一眼,像是确定她的气息终于稳了。
「主上让我护你到焰息稳定。」他声音很淡,「谷气今夜不安,妳别再勉强提气。」
昭芸应了一声,抬眼看他:「你也不去歇?」
「我守门。」他说完便退至门边,背脊与夜雪隔着一层气。那姿态安静而冷,像一把立在风中的剑。
昭芸看着他的背影,忽觉一种奇异的安宁。
她轻声:「昼杵。」
他回头。
「若主上问起……就说我没事。」她顿了顿,声音有点低哑,「别提那夜。」
昼杵微颔首,未再多问。他扣紧门闩,把风雪都关在外头。
屋内静得只剩呼吸声。
昭芸靠在榻边,抬手按了按额心。那里的焰痕仍在微温,像是有什么被封进皮下,又在暗处轻燃。
她低声笑了一下——笑自己,也笑那一夜。
焰光映在指尖,照得她的影子极淡。
她没再追问。两人之间的空气静得像被雪压过。
灵灯在静里轻轻跳了一下,光线在她睫上闪了一闪。
她把手放在被面上,指尖轻摩那层冷意。
半盏茶后,她才低声道:「昼杵,那晚你带走雪兰时昭华苑……真的封了吗?」
昼杵道:「封得很紧。」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但总有缝。」
「能透风的缝?」她问。
「若有人想透,风总会找到。」
昭芸垂下眼,长睫在灯下投下一道细影。
她没有再问,只抬手按了按额心。那里的热又翻了一下,像一条伏在水底的鱼轻撞。
她把那股疼压进去,微笑道:「我会睡的。」
昼杵应了一声。
他走到门边,手扶着门棂,却没有立刻出去。
隔着半扇门,他侧过脸,似要说什么,又像觉得不必说。最终只是把门扣得更严,免得夜气回来。
昭芸把灯调暗,灵光在屋里铺开,像一层很薄的霜。
她俯身,把雪兰散在枕边的发理顺,动作细细的。头顶灵树的脉动一呼一吸,与她胸口的起伏一呼一吸,竟渐渐合了拍。
她闭眼前,忽然又想起雪兰提过的那些话——宫里的人说她是妖女,说她与妖族同谋。
她在黑暗里笑了笑,知道自己今夜注定睡不深,却还是让眼皮落下。
门外,昼杵立在檐下,雪落在他肩头,一片又一片,很快就化开。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树心,光湖在夜里静如镜,倒映着医殿的一点微光。
那光很弱,却不灭。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屋内的呼吸,确定两个人都安稳了,才让自己缓缓靠上柱。风穿过灵树缝隙,带出一声极轻的颤。
他忽然想到方才昭芸问「你会说出去吗」时的眼神——那不是乞求,也不是命令,而是一个将重担揽在自己身上的人的平静。
他不知道这份平静能维持多久。也许到天亮,也许……只到下一阵风。
雪还在下,灵裔谷把夜铺得极深。而那一点灯光,被风雪包住,亮着——不张扬,也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