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太医冷道:「被查之前,先别说话。医者手中是命,不是局。」
窗外的风又起。
封条被气流微微掀起一角,朱砂印在灯下闪着淡红。
顾太医盯着那印良久,终于伸手重新压紧,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若真有第二道令,那这宫里……就不止一个主子在下棋了。」
他收起封条,吹熄灯火。屋内陷入一片黑。
只剩门外的风,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夜更深了。
雪声细细,压在檐角、栏杆、铜兽的眼上。
柳才人捧着一盏油灯,沿着东序长廊缓步而行。这段路自辰初起就归她管,每逢夜半,都得巡过一遍,确保灯火不灭。
她的鞋底早被雪湿透。风一来,冷意从脚底一路漫到膝。
长廊两侧的宫墙积雪被风削成薄线,从缝里落下时发出极轻的声音,像细沙。
她听着那声音,觉得今晚的宫,比平常更静。
不远处,钟鼓声已止。那意味着「封院时辰」到了——此刻不该再有人行走。
可她仍得巡,因为嬷嬷说:「今夜特旨查夜,谁敢偷懒,明早就抄牌。」
于是她低着头,一盏灯一盏灯地看。
灯的火芯湿了,颤着,半明半灭。她靠过去,用袖口挡风,尝试重新点旺。
就在那一瞬间,光影掠过墙面,她看到——第二道影子。那影比她的略高,轮廓模糊,似站非站。
她一怔,手一抖,灯油溅在雪地,火光瞬间一暗。
她抬眼望去,墙后一片静白,只有风在流。
「是……风吹的吧。」她低声自语,试着安慰自己,却怎么都觉得那道影像还在。
又过一会儿,她听见一声极轻的擦刮——像金属碰墙。
声音从墙后传来,细而持续。她屏气,凑近去听。那声音彷佛有人在墙上写字。
「谁?」她试着喊,声音在冷风中被立刻吞没。
墙后没有回答。只有一线淡光,像焰,又像刀。
柳才人愣住。那光在墙缝间闪了两下,下一刻,墙面上多出一个极小的符号——细得几乎不可见。
她不识那符,只觉它边缘泛着微微的蓝。那蓝光一闪,雪在符号周围融了,冒出一丝白气。
她本能地后退,却踩到湿雪,膝盖一软,跌坐在地。手里的灯随之一歪,灯油流出,沿着石砖蜿蜒。
那油还带着热,她惊慌地抓回灯身。
灯火晃了两下,终于稳住,但只剩半芯未灭。
半盏光在她手里摇晃,把墙上的符号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见符中心有一点焰红,像被火灼过。
那不是墨,是焰痕。
柳才人咽了口气,心脏跳得太快。她不敢再看,正要退开,却听见远处一声微响—— 那声音从东向西,一路传来,像锁链被慢慢收回。
她回头,什么都没有。只有廊尽头那一盏宫灯,在风里一明一灭。
「有人……在里面?」她低声问,却不知在问谁。
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走了过去。
那灯悬在柱间,半截灯罩被风割破。灯芯燃得极低,照不出半丈远的雪。
她伸手想把它掩住,一股寒气却从背后涌来——那不是风,是气息。
她猛地转身。
墙后,一道黑影正徐徐离去,身形极轻,像被风推着。
雪地没有脚印。只有风在覆盖。
柳才人怔立片刻,忽然看见那人影停下,似乎回头。
风从那方向卷来,带着一缕烧焦的气味。
她记起那味道——前几日御医院封院时,她也闻过。那是封条上用过的墨。
她的喉咙一紧。眼前的半盏灯被风吹得晃动,灯油再次倾斜,火光闪了几下,照出她自己的脸。那脸苍白、惊惶,与墙上的影重叠成一张。
远处的钟声忽然响起——不是鼓,是撞钟。
那声音沉沉地传遍整座宫,像是在召告:有人入禁区。
她下意识跪下。雪冷得像刀,割进膝头。她听见巡夜的内侍在远处呼喊,脚步渐近。但她什么都说不出,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看那墙。
符号已被风雪覆盖,只剩一点微红,红得像要灭,又像永远不会灭。
这时,远东的天空亮起一道极细的白。
她不知道那是黎明,还是另一盏灯。
宫内的风重新转向,所有灯都在摇。
她忽然觉得整座宫都在呼吸——墙在动,雪在动,灯影也在动。她不确定那是人影,还是自己心里的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