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夜静得诡异。
她不是怕,而是冷。那冷气并非来自风雪,而是权衡将启时的凛意。
她想起年轻时听过的一句话——「宫里的雪若静得出奇,不是有人死,就是有人要上位。」
寿嬷嬷指尖微紧,帕角在掌中被捏成一道直线。
她心中一沉:风要反了,这一回,不是为人,是为势。
凤阙的鼓声在远处渐歇。
夜雪终于停了,风仍带着寒意,顺着殿檐潜进慈宁宫。
烛火燃得极稳,光色如金,照着墙上的佛影也不曾晃动。
苏元贞端坐在香几后,手中持着一串老玉念珠,珠与珠之间撞出细微声响。那声音比鼓更细,却更久。
内侍小声禀道:「沈皇后已到,请旨。」
太后「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门幔掀起,寒气随之灌入。
沈翎璇着一袭月白绣鹤袍,行至殿前,伏地行礼。
「臣妾叩见太后。」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与身上的霜气一样冷。
「起身吧。」太后抬手,目光却未离开手中的佛珠。
沈翎璇起身,依例立于三步之外。
屋内静极了,只听得佛香在铜炉中缓缓燃着的声音。
人之间隔着一方矮几、一炉香烟,却像隔着整个宫闱。
「今夜风重,宫门已闭,皇后这一程走得可辛苦?」太后开口时,语气温和,像寻常问候。
沈翎璇微垂眼睫:「不辛苦。臣妾原本在长信殿诵经,闻太后召见,便即刻前来。」
太后微笑:「诵经,是为自己,还是为他人?」
沈翎璇顿了顿,答:「为宫中清静。」
「清静啊……」太后指尖一转,佛珠轻轻碰撞,「这宫里何时真有过清静?」她话锋一转,眼神终于抬起,落在沈翎璇的脸上。那一眼不带怒意,却像冰上针。
「听说御史台今日又上了一道摺子,提起旧东宫旧案,还说有人藉诵经之名私通旧部。哀家原不信这话,只是……雪兰那丫头怎会无故走脱?」
沈翎璇眉心微动,仍低声回道:「臣妾方才也听闻此事,已命人查询。若真有失职之人,必不姑息。」
「不姑息?」太后轻轻一笑,「皇后这句话,倒像是哀家当年教的。可惜,如今许多人都学不来。」她语气不重,却让屋内气压骤降。
门外的寿嬷嬷听出太后语调一变,立刻屏息低头。她服侍多年,知道这声笑里有锋。
沈翎璇静静立着,没有辩。
太后缓缓放下佛珠,语调一沉:「皇后啊,哀家知道你心念太子。但太子既废,旧东宫的人就该各安其命。这些年你守中宫,安分持礼,哀家也从未多言。只是如今内外动荡,若容妃那头势再涨,宫局可就难控了。」
这句话如同一柄钝刀,缓缓割开了话题的外皮。
沈翎璇终于抬起头,眼中没有惧意,只有一层淡淡的雾气。
「太后之言,臣妾铭记。但臣妾不曾与容妃争,容妃得宠,乃皇上所愿。臣妾若为中宫,便当守其位,不敢逾分。」
太后「呵」了一声,像是笑,也像是不耐。
「皇后不逾分,哀家信。可有些人,就怕不信。御史台那边的摺子若真入了圣听,到时只怕不是哀家替你说话就能了的事。」
沈翎璇垂目:「臣妾明白。」
太后看着她,神色更淡:「明白便好。哀家召你来,只为问一句——若明日圣上问起这雪兰一案,你可有对策?」
沈翎璇沉默了片刻。
「臣妾不敢妄议政事。但御史台所奏,多凭风言。臣妾愿请旨,令顾太医检查封条笔迹,若能证雪兰出走与臣妾无涉,或可平议。」
太后目光微凝。她没想到沈翎璇能答得如此沉稳。
「封条笔迹?」太后低声重复,「是谁教你的这个法子?」
「无人教。臣妾听说御医院前日封院之事中,有匿名封条送往内库。臣妾以为,若要查真伪,从笔迹入手最为公允。」
太后沉默。她指尖的佛珠又转了两圈,终于停下。
「皇后……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沈翎璇垂首:「臣妾不敢。」
「不敢最好。」太后语气转缓,重新靠坐椅背,「哀家这一生见过太多后妃的兴衰。有人觉得风起时是天意,有人知道风起,是人推的。」
她顿了顿,缓缓道:「如今风又起了,皇后可别让自己站错了地方。」
这句话落下时,屋外的风正好掀起门幔,烛焰晃动,佛影在墙上轻轻摇曳。
沈翎璇深深一礼:「臣妾谨记。」
太后没有再言,只挥手示意退下。
沈翎璇转身欲出,步至门口,忽听太后淡淡一句:「明日御前,哀家或许也会在。」
她微顿,回身行礼,低声道:「谢太后。」
然后踏出慈宁宫的门。
夜风锋利,雪香初化,檐角的水珠滴落在青石上。
她抬头望向远处弘德殿的方向,那里有一盏灯仍未灭。她心中一阵微痛,却没有停步。
身后,寿嬷嬷收回垂帘,见太后仍未起身。
太后闭上眼,指尖再度轻触佛珠,声音极低地道:「既然要审,便由风先吹到中宫去吧。」
佛香一缕,直上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