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风由东南改北,吹过丹陛,将御道两侧的旌幡吹得斜斜。旗影透过门枋投在檐下,一下一下摇,像在默不作声地摇头。
有人提了血名册进来。是两个边军出身的年轻校尉,盔甲卸了,内衬还带着泥腥,脸颊上新结的血痂像断裂的线。
二人齐齐跪下,为首者声音哑得厉害:「昨夜太子殿下确至前阵。谷心焰脉突起,水退成泥,殿下令昭武退二,靖宁断后。我等亲眼见殿下斩妖将于火脊之上……」
御史台首座一摆袖:「军士可怜,惜其血;然国有国法,功不可掩过。若一人之勇可以抵天下之律,则社稷之理将自此颠倒。请陛下,开议废!」
「开议废」三字这次被他咬得更重,像一块铅,咚地坠入殿心。
有人不自觉抬眼去看皇帝的睫毛是否动了一下,去看太子的肩是否颤了一下,又很快把眼神缩回袖底,怕被谁捕捉。
凤辰昀终于抬眼。他的眼睛极黑,黑得像夜潮退尽后剩下的石,没有光,却沉。
他视线先从御史群身上一扫而过,又停在龙案前那块玉珏上——那是父皇年轻时亲自从先帝手里接过的器物。
少年时的他总以为玉是暖的,如今他知道,玉也会冷,冷得像被放在冬夜窗槛上,连指尖都会被冻出白痕。
他忽然听见自己心跳声比殿中的一切都大:砰——砰——砰。每一次都把昨夜的一幕画得更清:裂谷边缘,泥脉鼓动;火从地心翻起,像有什么在地下呼吸。
那不是寻常妖焰的蔓延,那是脉搏,是沉睡的兽抬了抬胸腔。他曾想过回京再奏此异,可如今,这些话一出口,便会成为「托辞」。
凤元焱终于开口:「太子。」两字不高,却像放下一柄秤。全殿的气息都被这两字牵住,微微向一边倾。
就在这一刹,二皇子凤渊霆的影,从武将列末端移动了一寸。他尚未出班,却已把衣角理得极平,像是一柄即将出鞘的细剑,先把剑脊上的灰擦净。
有人用眼角余光看他,心里冷冷一笑:今日这出,该他上场了。
凤辰昀收回视线,将手在袖中握了握。
指节发出极轻的「咯」一声,像冰上细裂。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会被人记在竹简上,成为他将来的罪或是他的雪。
他也知道,黑林不是最后一场战,朝堂才是。
外面风更冷,像从北边黑林一路吹到殿里,把每人的衣角都吹出了同一种颤。
铜鼓不再响,却像还在每个人的心里回声。
第三十三下的余震,至今未散。
殿角铜铃在无风处忽地叮的一声,细得几不可闻,却像替整个朝堂宣了一句看不见的判词:今日,不是问罪的终点,而是倾斜的起点。
「太子,自陈。」凤元焱的声音落下,丹墀上的目光齐齐转向东阶。
凤辰昀胸口微沉,却没有迟疑。
他从阶前缓缓上前三步,足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落在众臣心口,沉得人屏住气。
他屈身稽首,声音压得极稳:「儿臣在黑林之败,责无所逃。徙营迟疑半刻,实因不忍弃民村于焰线之外,此乃私心,错在心软。然昨夜之火,并非常焰。地底似有脉搏,焰光自谷心逆涌,连水阵皆枯,土障皆焦。臣虽亲斩妖首两级,却仍难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