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漫长颠簸的路程,刘令瑜却觉得没有来时寂寞。
沈执安实在是太吵了,这下刘令瑜想贪觉都不行,夜半三更被沈执安拉起来坐在马车头赏月。
刘令瑜指着那被层层叠叠乌云遮盖的朦胧月光,不满道:“这有什么月可以赏啊?不如回梦中赏月得了。”
谁知下一刻密布的乌云逐渐散开,月光正巧淋在刘令瑜的指尖,刘令瑜抬眼一看,那快要全了的月静静悬在空中。
“……”
沈执安忍不住捂嘴闷笑,随即咳了几声正颜道:“我睡不着,殿下陪我聊聊天呗。”
刘令瑜大吃一惊,半张着唇道:“不好意思,你是谁?如今不还是段将军麾下的一个小将军吗?你这话说的我还以为你造反当天子了。”
沈执安龇起牙,左右探看,确认没有其他人,双眼紧紧瞪着刘令瑜,严肃道:“这话你也敢说!我脑袋不要了?”
刘令瑜拍拍他的肩:“放心,你就算掉了脑袋,我也会好好收拾起来,想赏月的时候就抱着你一起赏。”
沈执安干呕几声,摸着双臂,道:“大晚上的,别说这么瘆人的话。”
他先是深吸一口气,方切入正题:“殿下,如今大梁与你离开时的大梁,或许不一样了。”
刘令瑜不再做笑,点头应道:“略有耳闻。”
沈执安道:“李洪兴上位之后,后宫还剩下的老人基本被他清理的差不多了,如今宦官皆以李洪兴马首是瞻,顺他者昌,逆他者亡,郑喜儿在后宫亦如此,陛下尚且年少,根基不稳,中宫空悬的同时,郑喜儿将有意送至陛下身边的姑娘家尽数阻拦,无一能近身。”
刘令瑜远在十三城,多少也托阿不都同他讲讲一些大梁的近事,无奈十三城消息闭塞,刘令瑜所能得到的不过寥寥几语,李洪兴和郑喜儿究竟猖狂到什么地步,她心里也没有一个底。
沈执安继续道:“先帝走的突然,朝中又无太后辅政,如今一道圣旨,需得李洪兴过目才能送至陛下面前,而陛下若想同意,还要与一人商议……”
“咳,总而言之,这局面于你来说,长期如此,不是好事。”
刘令瑜沉思片刻,毫不避讳道:“徐季白和江鸣仪皆是太傅的学生,君子之流尚且不问,这李洪兴和郑喜儿妄图垄断朝权,前朝竟没人敢将此二人拉下来?徐季白也能忍着与宦官共事?”
沈执安喟叹一声,两手撑面,道:“因为朝廷缺钱啊。”
刘令瑜不解道:“缺钱?关李洪兴什么事?难道他能生金不成”
沈执安解释说:“或许可以这么说,殿下,先帝其实很怜爱你这位女儿,可为何明知你与李洪兴关系不好,却还是宠幸李洪兴呢?”
刘令瑜道:“因为李洪兴是从小随了我父皇的,人的半生苦乐荣辱,皆与其共度,父皇念旧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也可以理解。”
沈执安道:“情,于天子而言,不过是一念之间可以摒弃的东西,可钱才是重中之重,钱才是治国根本。”
“李洪兴手下那么多干儿子,你见他们平日里都干什么去了?讨钱去了,他手底下筹钱的法子多到你我想不过来,那是他的本事,朝廷里那些小官谁敢得罪李洪兴?身上有点油水下一刻就得被刮走咯!”
“所以朝廷上下都得想法子讨好他,往后日子才能过得顺遂些,日子久了,钱滚钱滚钱,李洪兴只会越来越富有,加上他那位菜户在后宫谋来的关系,啧啧……我天天还跟着军营里的兄弟们喝稀粥啃馍馍呢!”
刘令瑜发问:“那把李洪兴杀了,这钱岂不是就能光明正大归到国库了?”
沈执安摇头道:“杀了李洪兴,是富了一时,那往后呢?宫里的钱从哪儿来?况且,杀了一个李洪兴,保不准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这李洪兴可恶至极,唯有一点算得上人,那就是还当天子是孩子,得来的钱有半数都贴到天子身上了。”
沈执安袖下的骨节发出咔咔作响的声音,他不甘道:“就算知道李洪兴可恶,也拿他没什么办法,真是,可恶。”
刘令瑜云淡风轻道:“既然暂时不能杀,那我就恶心他,看谁恶心的过谁。”
她看向天上皎洁的一抹月,坚定道:“这是刘家的天下,他不该把天子当作小孩,我要让他明白,何为君主,何为臣奴。”
月圆十五团圆时,刘令瑜回到了她的故土。
大梁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一尘不变,清晨而作的百姓支起摊子准备忙活,远方农家小院已有炊烟袅袅升起,行至繁华大街,车水马龙的嘈杂声传入刘令瑜的耳中,唤起她切切实实回到大梁的记忆。
刘令瑜的鞋履再一次踏上泛起青苔的砖石路,迎面的风似是带着她朝思暮想微乎其微的海棠香。
她仰头一望,这伫立经年的朱墙没有因为她的年岁渐长而失去记忆中的高远,仍旧那般沧桑斑驳。
宫里的天子换了一位又一位,来人去,离人回,这偌大望不见尽头的殿宇,只在此处,风吹雨打,累月不坠。
前方宫人毕恭毕敬跪了一地山呼千岁,刘令瑜一眼瞧见穿梭人群之中朝他本来的那一缕黄袍身影。
“阿姊!阿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