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的也是哦。”

沉默了一会儿，曲欣慧嘴上又愤愤不平地道：“我真的很想知道当年把你从医院偷走的那个王八蛋是谁，害爸妈伤心难过了那么多年。”说着又转向人问：“对了，雅纹，你是从小就在孤儿院长大的吗？”

“是的。”

“哎？……那没道理啊，人贩子偷孩子不是为了卖吗？怎么送去了孤儿院？”

“我听院长妈妈说，她是在孤儿院门口捡到的我，当时我还在襁褓中。”

“那是怎么回事？人贩子有病？”

“谁知道呢。”

事情过去了二十年，两人当时都还小，知道的也不多。

“我听妈妈说，当时有护士来说要抱孩子去洗澡，我们有两个嘛，就把你给护士抱走了，爸爸抱着我，后来出去的时候，护士就不见了。这才知道是人贩子假扮的护士，专门偷孩子的。”

“原来是这样。”

“爸妈当时都急死了，妈妈都急晕过去了。报警也没什么用。护士戴着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就算查监控也查不到什么……到监控死角的时候，人就人间蒸发了。”

“不过还好，”曲欣慧庆幸地道：“时隔二十年，你又回来了。”

“天意吧，”赵雅纹回想着这一切，感觉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在搅弄着她们的命运。二十年后她是回来了，但是曲欣慧又走了。曲欣慧一走，把爸妈也带走了。

“是天意，”曲欣慧很赞同：“是天意让我们遇见！你说一个学校那么大，有那么多人，学校还有那么多专业，我们专业都不同，最后还能住在同一个宿舍，不是天意是什么？”

曲欣慧滔滔不绝地说着，“说不定上天都看不过我们一家人那么惨，才把你还给我们。”

赵雅纹没吭声。

曲欣慧劝着她：“雅纹，我们就不要想太多以后的事了，活在当下吧。至少此刻，我们一家人团圆，我很知足了。”

“你说的不错。”赵雅纹道：“人确实应该活在当下。未来和过去都是虚妄的，我们的人生是由一个个时间点组成，但只有当下这个时间点，才是真正在活着。”

“你知道就好，那你就不要太忧心以后的事啦，好好活在当下吧。”

“嗯。”赵雅纹应着，心道，但是，我怎么能控制我的大脑不去想呢？只有思考才让我感觉活着。

两人说着说着，渐渐没声了。

夜凉如水，万籁俱寂。

赵雅纹最终还是闭上了眼，她渐渐走进一个梦幻的世界里去了。那里一片白茫茫，什么都没有。她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里行走，慢慢看到了一些影像。曲欣慧的脸出现在了一块块玻璃一样的界面上。

曲欣慧的笑，曲欣慧的哭，曲欣慧的喜、怒、哀、惧、爱、恶、欲……

一块块玻璃，又衍生出一块块玻璃，不多会儿，她的身周就布满了成百上千的玻璃，密密麻麻，看得她惊恐起来。

“雅纹！”曲欣慧忽然的一声喊，“轰”的一声，好像地震了，玻璃全部震碎，好像受到离心力的作用，背离了她向外围散去……

赵雅纹惊醒了，她睁开了眼，一脸茫然地看着人。仿佛还在地震中。

“终于醒了，喊你半天了！”曲欣慧看到她醒了，不由笑，“快起来吧，吃了早饭该回学校了。”

“哦，”赵雅纹手捂着额头，她的太阳穴滋滋地疼，大概睡眠不足，心里一股恹恹的感觉。

此时早上七点钟，两人要起来洗漱吃早餐。曲爸爸等在家里，等把她们送去火车站再去上班。曲妈妈早已去学校了。

这是很平常的一个周三，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一切似乎没什么变化，太阳依然升起，阳光依然照着大地，熙熙攘攘的人们依然在阳光底下追名逐利。

两人快速吃完了早餐，就拿上行李坐上了曲爸爸的车。

曲爸爸一边开车，一边对后排的两个闺女说道：“等下个月清明回来，纹纹的户口应该也下来了。咱们一家人终于可以整整齐齐地去祭祖了。”

“过年的时候不是拜过了吗？”曲欣慧看了她爸一眼。

“过年拜的怎么能一样，过年在祠堂，清明是扫墓，是去坟前祭拜。”

“爷爷奶奶的坟前也去过了。”曲欣慧提醒他。

“爷爷奶奶的坟前是去过了，”曲爸爸道：“祖宗的坟前没去过啊。”

“祖宗我们又不认识。”曲欣慧撇了撇嘴。

“你这孩子，”曲爸爸说着，有点着急上火了，“你是不愿意回来还是怎么滴？每年不都是这么拜吗？今年也一样啊。哦今年不一样了，今年得带上纹纹，她连祖宗的坟在哪儿都不知道呢。”

“我拜了这么多年，我也不知道在哪儿。”曲欣慧说着，看向赵雅纹，向她解释道：“咱们老祖宗的坟在山里，几个土堆，又不立碑，全靠一双眼睛认，都不知道有没有拜错坟。”

“怎么会拜错坟呢，一村人去拜，”曲爸爸在前头嗔怪地道：“年年带你去拜，你都不记得。”

“我哪儿认得，山里的土堆都一个样。说是那里有棵树，万一谁去把树砍了，哦豁~老祖宗就找不见咯。也不知道你们是咋想的，凑个钱立个碑怎么了。”

曲欣慧说着，朝赵雅纹挤眉弄眼，凑过来偷偷对她道：“我感觉不太行，以后等咱爸妈归西了，一定要给他们立碑才行，要不然一埋下去，等时间久一点，都不知道在哪儿了。”

赵雅纹：“……”

好在曲爸爸没听见曲欣慧的话，要不然肯定被她气得心脏病发。

“你少说两句吧。”赵雅纹瞪了她一眼。

“我说的也没错啊，”曲欣慧撇撇嘴，道：“虽然逢年过节地拜，可是我根本都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死的人里边，我就认识爷爷奶奶。一到他们坟前，我就知道，哦，这土里埋着的是爷爷奶奶，我就为他们洒两滴伤心的泪。至于其他人，就跟陌生人一样了。”

曲爸爸在前面听到一点曲欣慧的话，不赞成地道：“拜拜祖宗怎么了，人说叶落归根，叶落归根，起码得知道根在哪里啊。”

“爸，我没说不拜呀。”曲欣慧道：“我只是觉得那些祖宗都不认识，也不知道长啥样，不是跟拜陌生人差不多嘛。你放心，我知道根在哪里，你就是我们的根。我们以后知道在哪里拜你就够了。”

“什么跟拜陌生人差不多，你这孩子，该不会到了祖宗面前你也是这样想的吧，你这是大不敬我告诉你！”

“我哪里大不敬了，祖宗也不能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呀。”

“以后你的后代来我坟前，也是这样想的话，我肯定能气得活过来。”

“爸呀，死了之后就尘归尘，土归土了。你想那么远干啥呀，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过好这一世才是最重要的。”

“是啊，爸爸，”赵雅纹也忍不住出声了，“欣慧说的没错，死了之后就什么都没了，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过好这一世才是最重要的。”

曲爸爸听了她们的话，有些心塞，他想，女孩到底跟男孩不一样，女孩没有“根”的概念。叫清明回来祭祖都有那么多话说，若是男孩肯定是叫干什么就干什么。说到底，女孩终究是嫁去别人家的人。唉，现在村里人都在劝他，趁着还能生，应该生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