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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冰心玉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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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寒风,刀割似的吹过谢府高耸的院墙。云鬟从谢夫人处回到杂役们聚居的偏院,手脚已冻得麻木,心却比这腊月的冰更冷。她拒绝了谢夫人给出的两条路,既不接受“远嫁”的安排,也断然不会放弃自己视为生命的音律与笔墨。她只平静地陈述事实:她与公子之间,清清白白,虽有情愫,却从未有过苟且;她愿以最卑微的身份留在谢府,但绝不因此放弃让她得以安身立命、保持心魂不灭的才艺。这近乎不识抬举的“不识时务”,让谢夫人既惊且怒,最终冷笑着命崔嬷嬷将她带离,另行“安置”。

这“安置”,便是从还算清静的书阁,贬至了浆洗房,与那些最粗使的仆妇为伍,每日与冰冷的井水、沉重的湿衣、刺鼻的皂角为伴。纤细的手指浸泡在冰水里,冻疮破裂,渗出血丝,混着皂水,钻心地疼。琵琶?那是遥远得像前世的梦。笔墨?更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同屋的浆洗妇人们或麻木,或粗鄙,谈论着府中最底层的琐碎与艰辛,与她格格不入。她像一株被强行移栽到盐碱地的兰草,迅速地憔悴下去。

谢珩是在她调去浆洗房的第三日才得知确切消息的。他被母亲变相软禁在听雪轩“静思己过”,与外界的消息被刻意阻隔。是忠心的小厮冒了风险才将一张揉皱的、写着“浆洗房,云鬟”字样的纸条塞给了他。

那一刻,谢珩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眼前发黑,前世那种无力护她、眼睁睁看她受苦的噩梦与现实轰然重叠!他猛地踹翻了身前的书案,笔墨纸砚哗啦啦散落一地,然后不顾一切地冲出了听雪轩。守卫的仆役试图阻拦,被他赤红的、近乎疯狂的眼神骇住,竟不敢真的用强。

他几乎是狂奔着穿过大半个谢府,来到那处位于府邸最西北角、终日弥漫着湿冷与皂角味的浆洗房院落。

时值傍晚,浆洗已近尾声,仆妇们正三三两两地收拾着。云鬟正独自将最后一盆沉重的湿衣吃力地挂上高高的晾杆。她穿着最粗陋的灰布袄子,袖口挽起,露出冻得通红、满是裂口和冻疮的小臂和手背。她踮着脚,身子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侧脸在暮色中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沉静,却深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苦楚。

“云鬟!”谢珩嘶哑的声音划破了院落的沉闷。

所有仆妇都惊呆了,看着那位素日高高在上、光风霁月的嫡公子,此刻衣衫微乱,发丝散落几缕,一脸惶急痛楚地出现在这腌臜之地。

云鬟闻声,手一抖,一件半湿的衣衫差点滑落。她缓缓转过身,看到疾步向她走来的谢珩,眼中瞬间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酸楚、委屈,还有一丝被他看到如此不堪模样的难堪。她下意识地将那双惨不忍睹的手藏到身后。

谢珩已冲到近前,根本无视周遭惊愕的目光,一把握住她的肩膀,目光死死地锁在她脸上,声音颤抖:“他们……他们竟敢让你做这些?!你的手……你的手怎么样了?让我看看!”他说着,就要去拉她藏在身后的手。

“公子!”云鬟低呼一声,猛地挣脱他的触碰,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垂首敛目,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此处污秽,不是公子该来的地方。奴婢正在干活,请公子回避。”

她刻意加重的“奴婢”和“公子”,像两根冰冷的针,刺得谢珩心脏一缩。他看着她刻意低垂、不肯与他对视的眼睫,看着她身上粗糙的衣物和掩藏不住的狼狈,再想到母亲那日的逼迫,一股混合着心痛、愤怒与前世积压的愧疚的暴烈情绪,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上前一步,不顾她的挣扎,再次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吃痛蹙眉,然后近乎粗暴地,将她拖向浆洗房旁边一间堆放杂物、相对僻静的小柴房。

“砰”地一声,柴房破旧的门被他一脚踹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窥探的视线。昏暗的光线从狭小的气窗透入,空气中弥漫着木柴和灰尘的味道。

“云鬟!看着我!”谢珩将她按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低头逼视着她,呼吸急促,眼中是骇人的红丝和毫不掩饰的痛楚,“为什么要躲我?为什么不肯让我看你的手?为什么答应母亲来这种地方?!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快要疯了!”

他靠得极近,温热的气息喷吐在她脸上,带着失控的力度。云鬟被他困在方寸之地,背后是冰冷的土墙,面前是他滚烫的胸膛和灼人的视线,多日来的委屈、恐惧、强撑的坚强,以及对他不顾一切寻来的那一丝隐秘的悸动,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不再躲避,抬起那双红肿溃烂、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举到他眼前,声音哽咽破碎:“你看啊!你想看就看啊!这就是现在的我!一个在浆洗房做粗活、双手尽毁、连琴弦都按不稳、连笔都握不住的卑贱婢女!公子,您看清楚了吗?!”

那双手的惨状,刺痛了谢珩的眼睛,更刺痛了他的心。他猛地握住她的手,不是嫌恶,而是用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道,将她那双冰冷刺痛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仿佛想用自己所有的温度去熨帖那些伤痕。

“对不起……阿鬟,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声音哽咽,前世的噩梦与今生的无力感交织,让他痛彻心扉,“是我没用……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又让你受苦了……”

他的眼泪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滚烫。云鬟怔住了,看着他为自己落泪,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悔恨,心中翻江倒海。他为何如此痛苦?仿佛她受的苦,比他亲自承受还要难受百倍。

“公子……”她所有的硬撑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泪水流得更凶,“我不明白……夫人让我选,要么放弃音律笔墨,安分做奴仆,要么接受安排远远嫁掉……可我怎么能放弃那些?那是我的命啊!没有琵琶,没有诗文,我还是我吗?那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分别?可是……留在这里,看着这双手一天天坏掉,我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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