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谢府后园的一池残荷在冷风中萧瑟。当家主母,谢珩的母亲,出身太原王氏的谢夫人,近日终于将视线从频繁的世家往来和账簿中,投注到了自己这个愈发让人看不透的儿子身上。
流言,总是无孔不入。即便谢珩已足够克制,他与书阁一个女乐过从甚密,甚至多次破格相待的消息,还是如深秋的寒雾,丝丝缕缕地渗入了谢夫人的耳中。起初,她只当是儿子一时风流,不足为虑。然而,近日儿子不仅拒绝了母亲为他相看的几位闺秀,更是连几位族老暗示的、有利于家族更进一步的政治联姻也态度暧昧,甚至隐隐透出抗拒之意,这便让她不得不重视起来。
这一日,谢夫人以查验书阁古籍保养状况为由,亲临听雪轩。她并未惊动太多人,只带了贴身的心腹崔嬷嬷和两名侍女。
彼时,谢珩正巧被族中事务叫走,书阁中只有云鬟一人,正踮着脚,用细软的羽毛掸子,小心翼翼地掸去书架高层古籍上的浮尘。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夹袄,身形纤细,动作轻缓而专注,侧脸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微冷的秋阳下,显得沉静而秀雅。
谢夫人踏入书阁,并未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打量着这个传闻中的女子。容貌清丽,举止倒还规矩,并无狐媚之态。但就是这份沉静与专注,反而让她心中警铃微作。她见过太多想要攀附儿子的女子,或妖娆,或娇怯,却少有这般……仿佛自成一方天地,不为外物所扰的气度。这气度,放在一个婢女身上,便显得有些扎眼,甚至……危险。
崔嬷嬷清了清嗓子。
云鬟闻声回头,看见门口雍容华贵、面色平淡却目光犀利的谢夫人,心中猛地一沉,连忙放下掸子,快步上前,深深敛衽行礼:“奴婢云鬟,见过夫人。”
谢夫人没有立刻叫她起身,目光如同探照的灯,在她身上缓缓扫过,从发髻上唯一的木簪,到洗得发白的袖口,最后落在她低垂的、露出一段白皙脖颈的侧脸上。
“你便是云鬟?”谢夫人的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平淡威仪,“抬起头来。”
云鬟依言抬头,目光恭顺地垂落地面,不敢与谢夫人对视。
“听说你通晓音律,还会些诗文?”谢夫人语气听不出喜怒,“倒是个伶俐的。在书阁伺候,可还习惯?”
“回夫人,蒙府上收留,奴婢得以在此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已是万幸,不敢言习惯与否,只求尽心尽力,不出差错。”云鬟回答得滴水不漏,声音平稳,却暗自捏紧了袖中的手指。
谢夫人点了点头,缓步走到云鬟方才整理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册书,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用作书签的素色花笺,上面是云鬟清秀的笔迹,记录着对书中某段文字的见解。谢夫人看了几眼,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见解倒有几分独到,”她合上书,放回原处,语气依旧平淡,“只是,身为婢女,识得几个字,懂得些许规矩,做好分内之事便已足够。过于沉溺这些笔墨之事,反倒容易移了性情,忘了本分。你说呢?”
这话语中的敲打之意,再明显不过。云鬟心中一凛,再次深深低下头:“夫人教诲的是,奴婢谨记。”
“谨记便好。”谢夫人不再看她,转身走向书阁中央,目光扫过这满室书香,最终落在谢珩常坐的那张紫檀木书案上。案头除了笔墨纸砚,还有一枚不甚起眼、却雕工精细的竹根笔搁,旁边放着一小碟云鬟平日里为他准备的、润喉的甘草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