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彻离去后的第三日，姬玥仍被困在那场风暴的余烬里。身体的酸痛未消，心口的裂痕仍在渗血。她以为会等来更深的禁锢或他的避而不见，却等来了一场更剧烈的宫廷地震。

秦王最宠爱的胡美人，其父在朝中被查出贪墨军饷、结党营私，证据确凿，迅雷不及掩耳地被革职下狱。胡美人哭闹不休，反被秦王申斥，禁足宫中。

与此同时，之前上书弹劾嬴彻“私通敌裔”最激烈的几位官员，或因陈年旧案被翻出，或因行事不检遭弹劾，纷纷焦头烂额。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精准，如同一场精心策划的清算。刀锋所向，皆是近日欺辱、攻讦姬玥最甚之人。

宫中风向瞬间逆转。那些曾对姬玥颐指气使的宫人，如今连抬头看她一眼都不敢。她依旧在那座偏殿，却仿佛置身于一个由无形力量肃清出的真空地带，无人再敢怠慢，也无人敢靠近。

他用的不是温言软语的安慰，而是最直接、最血腥的报复与清扫。他在用这种方式，向所有觊觎者、欺凌者宣告：此人，由我庇护，动她者，死。

傍晚，嬴彻踏着夕阳余晖而来。他未穿朝服，一身墨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带着一身肃杀之气，眼神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灼热、坚定。

他挥手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姬玥看着他，心中巨浪翻涌。她该为他的手段感到恐惧，为那些因她而倒台的人感到愧疚吗？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丝可耻的、被如此疯狂护短的暖流划过。

“你……”她开口，声音微哑，却不知该问什么。

“清理了一些聒噪的虫子。”嬴彻走到她面前，目光如炬，直视她的眼睛，没有丝毫回避，“那夜之事，非我本愿，但既已发生，我嬴彻便绝不会以此折辱你，更不会允许他人借此伤害你分毫。”

他的话语霸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他没有道歉，因为在他看来，道歉毫无意义，行动才是答案。

“那些流言……”姬玥涩声道。

“我已向王上陈情。”嬴彻打断她，语气平静却石破天惊，“我请求王上，准许我娶你为妻。”

姬玥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娶她？一个亡国公主？在刚刚经历如此风波之后？这无异于在向整个秦国的礼法、朝纲宣战！

“你疯了……”她喃喃道。

“我是疯了。”嬴彻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容挣脱，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从城破那日，你站在废墟里看着我，眼神像淬了火的冰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疯了。”

“姬玥，恨我是你的事。但爱你，护你，娶你，是我的事。”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住她的，呼吸交融，声音低沉而致命，“你可以用一辈子来恨我，但我绝不会放开你。这场劫，既然开始了，就别想轻易结束。”

嬴彻的请婚，如同在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面投下巨石，引发了朝野轩然大波。反对的声浪如潮水般涌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混淆血脉”、“居心叵测”、“愧对先王”……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

秦王震怒，将嬴彻召入宫中严加斥责，甚至一度收回了他的部分兵权。

姬玥在偏殿中，也能感受到那无形的压力。她听说他在朝堂上孤身面对众臣攻讦，始终不曾低头；听说他跪在秦王殿外数个时辰，只为争一个可能。

她原本死寂的心，因他这近乎自毁式的抗争，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他不仅在对抗外界，也在疯狂地撞击着她用仇恨筑起的心墙。

一日深夜，嬴彻带着一身疲惫与酒气而来。他似乎饮了不少酒，眼神却亮得惊人。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保持距离，而是径直走到她榻前，坐下，将头埋在了她的膝间。

这个动作，充满了依赖与脆弱，与他平日冷硬的形象判若两人。

姬玥身体一僵，却没有推开他。

“阿玥……”他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酒后的沙哑，“很累。”

两个字，道尽了他所有的艰难。他不是神，他也会疲惫，会在她面前卸下所有防备。

姬玥的手，不由自主地，轻轻落在了他浓密的黑发上。这一刻，恨意似乎飘远了，只剩下满心的酸楚与……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