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意依旧存在,但不再像最初那样纯粹和炽烈。它混杂了困惑、感激(对于他提供的书籍和相对优渥的待遇)、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她不愿承认的好奇。她开始不自觉地去观察他。
她发现他治军极严,却赏罚分明,深受士卒敬畏;发现他并非一味冷酷,处理军务时常通宵达旦,眉宇间会带着一丝疲惫;发现他偶尔独自立于营外眺望远方时,背影会流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孤寂。
一次,他带来了一具古琴。琴身有些旧,却保养得很好。
“听闻公主擅音律。”他将琴放在矮几上,“军中寂寥,或可排遣。”
姬玥怔住了。她确实琴艺精湛,这是她身为公主时为数不多的爱好。国破之后,她以为此生再也无缘触碰琴弦了。
她犹豫着,最终还是坐到了琴前。指尖抚过冰凉的琴弦,一种久违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她信手拨动,一曲哀婉的魏国民谣流淌而出,诉说着思乡之情和亡国之痛。
弹到动情处,泪水不知不觉滑落脸颊。她没有擦拭,任由琴声宣泄着内心的悲苦。
一曲终了,帐内一片寂静。姬玥抬起头,发现嬴彻并没有离开,他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深沉地看着她,那眼神不再是平日的冷静审视,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乎有怜悯,有欣赏,还有一丝动容。
“此曲……甚好。”他沉默良久,才低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说完,他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军帐,背影竟有几分仓促。
从那以后,嬴彻再来时,有时会让她弹琴。他很少点评,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时常会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久久不移。
姬玥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那种无形的隔阂,似乎在琴声中被悄然打破了一些。一种微妙的情愫,在恨意与国仇的夹缝中,如同石缝间的小草,顽强而危险地滋生出来。她开始期待他的到来,又害怕这种期待。她知道这是危险的,是背叛,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心。
而嬴彻,同样在理智与情感的漩涡中挣扎。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份和使命,知道与一个亡国公主产生纠葛意味着什么。但每当看到她那强装坚强却难掩脆弱的模样,听到她那哀婉动人的琴声,他冷硬的心防便会裂开一道缝隙。
这是一种甜蜜又痛苦的煎熬。他们都清醒地沉沦着,在注定是悲剧的轨道上,一步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