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的寿命大约也是仅剩一年。
有人说他好运,临死了还能成为大门派的弟子,这辈子没白活。
有人以他为榜样:看,哪怕天赋这么普通,只要肯努力,也是能进入大门派的。只要天赋好点,说不定还能早点进入呢。
朝渡看着喜极狂笑痛哭近疯的那人,却不寒而栗,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努力一辈子,终点不过是大门派入门弟子的未来。
从此,她毅然决然地换了路,不再试图只通过比试突出重围进入大门派,而是接各种悬赏,到危机四伏的琥珀境中,在生死之间历练自己。
一阵笑声让朝渡回过神,她听到周围人笑道:
“看她的样子,她寿数就剩不到一年了吧?”
“半只脚迈进棺材的人还想成仙?”
外表苍老的修仙者抱紧了剑,红了脸,倔犟地抬着头,充满期盼地看向朝渡。
朝渡同她对视片刻,微笑道:“包你成仙的是骗子。”
她微怔,失望地缓缓低下头。
朝渡又道:“但是,仙隐宗,也许能帮你多一些成仙的希望。”
“成仙的希望……”苍老的修仙者复述了一遍,开心点头,“那也好!能多些希望就好!”
朝渡把登记表递给她:“来签个名吧,我很高兴,第一个加入仙隐宗的是你。”
旁边悄悄围观的人面面相觑:“这么简单就同意了?”
“夕溯什么都没问吧?”
苍老的修仙者也愣住:“您不问我一些问题吗?”
朝渡:“嗯?比如?”
旁边一个离得近的刀修没忍住接话道:“比如年龄,家世,天赋,根骨,入门时间,修炼时间,都在哪些门派进修过,去过多少个琥珀境,除过多少个魔修,有没有参加过新剑试锋大会拿到什么名次……这些都是必须要问的啊!”
朝渡一愣,失笑反问:“这些重要吗?”
人群霎时安静了。
高楼上,有人将茶杯放下,专注看向水镜,也有人冷笑:“装什么装,这些当然重要。”
朝渡点了点自己摊位桌前铺的纸:“仙隐宗要招的人,符合这几个条件即可,其它都不重要。她就很符合这几个条件,我对她很满意。”
一时间,无数视线再次落到了那纸上的简短条件,还有那白发苍苍的修仙者身上。
朝渡转头,对紧张不安的苍老修仙者笑道:“欢迎你成为仙隐宗的第一个弟子,以后你就是我们仙隐宗的大师姐了,你的名字是?”
苍老修仙者激动到克制不住落泪。浊泪流经她脸庞上弯弯曲曲的褶皱,落到了地面上,荡起了几粒尘埃。
“我叫岁喜。”她声音颤抖地说出名字,朝渡点头笑道:“好名字,来,签字吧,这是给你的入门礼物。”
另一个朝渡把一盒梅花酥和一瓶梅花酿递给她:“味道很不错的。对了,让她坐哪?”
朝渡打了个响指,身后出现了她从仙隐宗捎来的两张桌子四把椅子,还有三把大大的绣蝶粉色遮阳伞,挡在桌子椅子上空。
朝渡指了指身后的椅子:“来,别客气,挑个喜欢的坐。”
围观人群面面相觑。
“仙隐宗……风格挺别致。”
“那三把伞还怪精致的。”
“要是不看伞,这摊子简直跟我家门口卖馄饨的摊子一样,仙隐宗居然这么接地气。”
“入门真的这么简单?那岂不是我也行?”
“你醒醒!那门派可是建在灰荒岭!而且夕溯定下这种诡异条件,谁知道是什么居心?”
“我要是跟那个岁喜年纪一样大,我也愿意去试试。但我寿数还长……算了算了。”
岁喜抱着点心,乐呵呵地坐到了朝渡身后,看得出心情很不错,甚至看起来年轻了几岁。
这边人群议论声还没停歇,又一个人飞出人群,落到了桌子前,是一个年轻俊美的少年。
朝渡一看这人,就倒吸一口气:这人,活脱脱就是傅不辞年轻的样子!
他眉目如画,唇角微翘,俊逸风流,又不失英气与蓬勃朝气,只是站在那里,便能将四周化冬为春。
朝渡紧张地看了眼另一个自己,发现她已经看呆了。
不妙啊这很不妙……怎么会这么巧?很大可能就是冲着另一个自己来的!
这人知道她入魔了,还知道她的心魔是傅不辞?!
朝渡眉头渐渐皱起。
少年抱拳行礼,用动听的声音朗朗道:“在下良玥,希望加入仙隐宗!”
然后抬起一双漂亮的凤眼,期待地看着朝渡。
朝渡只看了他一眼,就继续看向另一个朝渡,哪怕隔着半截面具,朝渡都能看到她眼中起了波澜千层……她是不是真把他认成傅不辞了?入魔的人分辨力下降,尤其是受到刺激时,认知很容易错乱的,根本分不清这么相似的两个人。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了,不然她的魔气可能会失控,那就不是无息项链能屏蔽的了……最好不收这人,但是乍一看他符合所有条件,她自己还特意写明了,其它条件不限制。
朝渡捏了捏眉心,发现周围所有人都在看她,等她的回应。
连另一个朝渡也看向她,用眼神询问:“怎么不收他?”
朝渡默默微笑:因为他一看就有问题,怎么能长得跟傅不辞那么像?连名字读音都跟朗月剑的读音很像!生怕另一个朝渡看见他想不起来傅不辞啊!但换个角度想,如果能利用得当,也许这人能帮她重塑道心?如果他想对另一个自己不利,放在身边盯着更容易发现?
少年眼神无辜地问:“宗主,是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朝渡在心底道:想问的多了,但他肯定是有备而来,不会如实回答,别哪句答不好再刺激到另一个朝渡了……那就换种方法试探他的底细,她不信这人有看起来这么简单。
朝渡一拍桌,曜灵剑与濯天剑顿时一左一右刺向良玥,一柄直指他脖颈,一柄直指他心脏。
一片惊呼声中,围观人群纷纷惊恐后退,唯有少年纹丝不动站在原地,还用一双漂亮眼睛笑吟吟地看着朝渡,问:“宗主这是,想试试我的胆子?”
围观的人回过神,发出一片赞叹声:
“这少年有如此胆色,还这么聪明,根骨看起来也相当不错,未来必有所成!”
“这是哪家的芝兰玉树?”
“不愧是曜灵剑和濯天剑,能见到这两柄剑,今天没白来!”
“我们宗门要是有这等人物,振兴宗门指日可待,我死都瞑目了。”
“这位公子可有婚约?成亲了吗?”
“如此风华绝代……真是令小生心仪。”
另一个朝渡也露出一点微笑,目光温柔痴迷地望着他,借着他望向曾经的爱人。
朝渡收回剑,低声提醒:“那不是他。”
另一个朝渡过了一会才轻轻点头:“我知道,但真像当年的他……让我多看两眼吧,你为何不收他?”
朝渡无奈一叹:这人明显有问题,一般人遇见这种突然袭击,要么逃跑,要么反击,要么呆住,但他不是,他毫无破绽,镇定自若,这分明是个见惯风波的老手。
虽然“有勇气”这个条件没筛掉他,不过没关系!她定下的三个条件还有两个没试!
朝渡这次取出了“鉴心镜”,用镜子照着他,问:“你想成仙吗?”
良玥真诚点头:“当然想。”
鉴心镜明亮了些,这意味着此人心如明镜,没有撒谎。
朝渡又问:“你想成哪种仙?”
良玥嘴角笑意深了些许:“能造福世间大多数人的仙。”
鉴心镜依旧明亮。
人群顿时发出一片赞叹,更盛方才。
“他能有这份心真是难得啊。”
“我有种预感,他真的能成仙!”
“他要是成不了仙,还有谁能成仙?”
还有人忍不住对朝渡道:“你到底收不收他!你不收我可等着收呢!”
此人话一出,一群人纷纷应道:“我也想收!”
“来我们宗门吧!”
“来我这!我让你当大师兄!”
“哎!我先说的!先来我这!”
良玥转身向人群行了一礼,温文尔雅道:“多谢各位厚爱,不过我此次出山,只为仙隐宗而来,希望能入得了宗主的眼。”
有人感慨道:“你要是入不了她的眼,那就是她眼瞎!”
良玥却摇头,严肃道:“请勿对宗主无礼,若宗主不肯收我,定是我还有不足之处需要改进。”
人群中又是一片赞许声,看向朝渡的神色则多了几分不满。
朝渡笑了笑,并不动摇,继续问:“你刚才说出山,你之前在山里修炼的是什么?”
良玥温声答道:“我在山中并非修炼,而是养病。我自幼体弱,要在山中清净之地休养才行,如今我病已养好,只愿觅一良师,勤学修炼,我对您仰慕已久,只是不知……宗主是否会嫌弃我根基太薄?”
良玥充满期盼与不安地看向朝渡,看起来温良无害,可怜动人。
朝渡微笑不语:又是一个滴水不漏的回答,简直是围绕她的招人条件专门设计的回答。
已经有人在质问她刚才收李云烟时为何一句不问,现在却连环提问咄咄逼人了。
“真金不怕火炼,良剑不惧磨砺。”朝渡点了点纸,“来签名领点心吧。”
不急,且先收了他,看看他的盘算,也许顺藤摸瓜还能钓到大鱼。而且另一个自己的心魔是傅不辞,这人“碰巧”与傅不辞如此相似,说不定能以毒攻毒化解她的心魔呢。不到最终,谁利用谁可不好说。
“多谢宗主!”良玥欣喜上前签字,字迹若山中云云间月,飘逸灵动,赏心悦目极了。
朝渡微笑:“看来你在山里没少修炼写字。”
良玥领了梅花酥和梅花酿,歪头含笑道:“山中岁月长,无聊时会琢磨一下书法。”
人群中有人赞感慨:“今日之事,日后必成美谈。”
有人惋惜:“多好的苗子,可惜进不了我的宗门了。”
也有人不遗憾:“虽然是好苗子,但到底没有从小修炼,到现在才开始修炼怕是有点晚了……浪费,浪费!”
水镜后,有人把茶杯砸了个粉碎,恨恨道:“她不让我找朝渡的替身,她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朝渡找了个我的替身?!”
游藏捧着茶杯看向水镜,眉头微蹙:“看夕溯神色,也许她并不想收这人,这人的所有回答都滴水不漏,怕是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傅不辞又看了眼水镜,愈发气恼,一掌把桌子拍成了齑粉:“那朝渡呢?!她眼睛都快黏到那个人身上了!简直不要脸!”
“这不是因为他长得像盟主您吗?”宁长康笑道,“不过,他为何跟您这般相似?我猜,夕溯要有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