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自乐和董家女郎庭兰的相遇,巧合得不能更巧合。
董庭兰自幼学琴,因接连的雨季,琴板变形,便带去店里养护。
她那日穿了身鹅黄衣裳,梳的还是双丫髻,抱着琴进了店,见有个男子试琴,也没多看,只招呼店小二:“我这琴板受潮了。”
“前些天雨多,女郎怕是没有好好擦拭吧?”
店小二接过琴反复用指节叩击琴板,可惜道:“已经变形了,再如何花重金修,也好不了了。”
他叹气:“可惜了这天然去雕砌的好桐木。”
董庭兰听得后悔,不舍得这把上好的瑶琴,绞着帕子气鼓鼓地不吭声。
她的侍女哄她:“女郎别气呀,还有别的好琴呢!”
店小二也知道她家素来阔绰,前些日子,为了买秀才的核雕,可是抬了一大箱的银子过去,天爷嘞,真是好大的富贵!
“是是是!”小二忙从里屋抱出一把包得仔仔细细的瑶琴。
小心翼翼解开锦缎,他说:“这把琴做出来后,我家掌柜爱惜得很,都不舍得往外放哩!”
仕女也跟着哄她:“哎哟,这琴看着就好!女郎你快试试呀!”
董庭兰不情不愿地伸手,拨弄了一下琴弦。
听着泠泠琴声如风入松林,重又绽出了笑颜:“果真是好琴!”
利落地交了钱,她们主仆二人便抱着琴离开,和侍女一路有说有笑的,她一心想着往后得好生养护这把琴。
怎料刚回家,阿爷竟然主动让董庭兰去见自己。
她对阿爷真是又敬又惧,忐忑地琢磨着自己这些天究竟做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正堂里,阿爷没有坐在主座,反倒满脸堆笑地陪着一个妇人说话。
董庭兰迟疑地走进屋,又被她阿爷拽着快步走到了妇人面前。
她听着阿爷语气里难掩狂喜,激动地说着:“这便是我的小女儿董庭兰,人长得漂亮不说,还善琴能舞,做个陪伴保准有趣……”
董庭兰不安地站在这屋子中,阿爷像兜售货物般,热情洋溢地介绍着她;主座上的女人不动声色,从容不迫地反复打量她。
“多大了?”女人问。
“十三了,年纪还小哩……”她阿爷喋喋不休地说着。
董庭兰不敢说话,惴惴不安地猜测着妇人的来意。
她一时想着阿爷是要给她相人家了,可大姐姐出嫁时,这些事情都是阿娘张罗的;
一时又想妇人的神态像个人牙子,可她家这样的财力,哪里用得着卖女儿……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她阿爷已经推了她一把,道:“跟着夫人走。”
董庭兰诧异紧张地看阿爷,低声求他:“阿爷,我要去哪儿?”
没人回答她。
她心中生出巨大的恐慌。
什么都来不及想,她拔步就往外跑,许多人冲上来,猛然抓住她的胳膊。
她过于瘦弱的身躯困在他们织就的网里,像残翼难振的伤雀。
阿爷缓步走到她身边,嘱咐她:“你要懂事。”
她的挣扎越发剧烈。
未知的命运像残忍的深渊,她透过妇人轻蔑的审度,听到荆棘放纵生长的声音。
她躲避着四面八方伸过来的手,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躲避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躲到哪里去。
她泪流了满面,努力伸出手去探董家家主整洁的袍角:“您在说什么?阿爷……您要把我送到哪里去?”
没人听她的哀泣,她如牲口般被拉起来。
她的哭喊却不敢停。
“阿爷!您别把我送我走!求您了!阿娘,您救救我啊!”
可他的阿爷在说完那番叮嘱的话后,只是轻飘飘关上了主屋的门。
她的阿娘跑出来看她,远远地将她望着,始终沉默,面目模糊。
她怕阿娘听不清楚,竭力地嘶喊着,求阿娘救救她。
她什么也没有等到,人丁兴旺的董家那天安静得可怕,只有董庭兰的哭喊,像是可笑的独角戏。
她被推搡进宽大的轿子里,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她其实已经来不及细想什么,只是出自本能地畏惧着。
妇人是王府的老仆,此时漠然地看着她,冷冷吐出一句话:“不想受罪,就安生些。”
董家小厮追出来,战战兢兢地敲着马车,董庭兰的眼里重又燃起希望,可那人双手捧上一纸轻飘飘的名籍,不敢看妇人的眼睛,说:“这是女郎的名籍,此后就交给您了。”
董庭兰觉得有只手扣在了自己的喉咙上,她睁大了双眼,张着嘴努力地呼吸,却觉得自己一点点陷落进了深渊。
那晚,她被送到武自乐的床上。
她太稚嫩了,娇滴滴的、年幼单纯的南方姑娘,葱葱玉指拨弄琴弦的时候,骄矜而漂亮。
她的眼里是明媚的施州好春光,从此后,染上了武自乐的颜色。
她是施州诗中的一句,是武自乐文墨挥洒的一点。
她是董家窥见天机时,一步登天的台阶;是武自乐诗意山水间,落下的一点朱红。
她睡不着、不敢睡,天光乍现时,她疯了一般跑回董府,浑身狼狈不堪。
没人给她开门,她跪在厚重的朱门外,听她母亲隔着一扇门说:
“这是你的福气……”
“你回来做什么?你现在这个样子,让别人看到了怎么想?……”
她渐渐没了力气,浑身瘫软地俯拜。
她看着门前春雨后的烂泥,觉得自己和它们没什么差别。
然后,武自乐的声音悠悠然出现在身后。
她听到那声音带着笑意,扼住了她命运的喉咙:“没人看得上你,只有跟着我,你才能过得比谁都好。”
原来自己方才的痛苦,也是武自乐眼中的一场好戏。
武自乐给了董家一项好处,从此买断了汀兰。
汀兰长吁出一口气,捻一捧雨水入手心,似乎要将往事也一气揉碎。
李乐同沉默地看着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初见时候,觉得她这样眼熟。
她本就是董庭梅的同胞妹妹,只是一个在董家的好春光里做富贵闲人,一个委顿于武自乐的后院。
“李乐同,从十三岁到如今,你说,我该怎么做,才能走出你说的泥淖?”
李乐同红着眼眶,所有精巧的算计、安慰的言语,在如此具象的苦难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哽了许久,才困难地吐出几个字:“去直面……去击破……”
她说到一半,却停住了。
汀兰的往事太痛苦,自己的话却太轻松。
汀兰轻轻摸摸逢春的脸颊,小小的女孩睡得安详,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成了别人的砝码。
“是啊,去直面、去击破。”汀兰轻声重复李乐同的话,朝她露出一抹笑,“去见董家女眷吧。”
李乐同看着她。
阿兄已经去“救”丁大,案子总还有后招,她本该和陆时也留在州牧府,以免打草惊蛇。
可她点点头,朝着汀兰笑:“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