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湜予看着李乐同左右手开弓,利落又残暴地把酣睡的两人扇醒,眼睛都瞪大了些。
陆时也后退半步,僵硬地扯着嘴角,夸:“你别说、别说,你妹妹平日对我,真是够客气的。”
床上两人迷迷糊糊醒来,看到擦在自己脖子上的刀,下意识就想叫出声。
冷不丁听到李其远的声音:“叫一个试试?腿好了?”
两人顿时吓得浑身冷汗。
谢湜予问:“这就是张大、刘三?”
“嗯,”李乐同点头,“把他们藏在哪儿,都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放心,不是吗?”
谢湜予点点头,目光落在张大和刘三动弹不得的腿和肩膀上,忍不住又问:“这就是你们说的……小摩擦?”
李其远终于露出些许尴尬:“真没下重手,就踹了一脚,谁知道他这么不经打。”
谢湜予看着张大抱着腿战栗的模样,说不出话。
“起来,”李其远抱着胳膊:“我们问什么,你们答什么。”
张大的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可他终究只是个底层小卒,对外面的风云变幻一无所知,只记得主家和州牧再三叮嘱——什么都不能说。
还没等他想出对策,李乐同已轻巧地拔出短刀。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利刃,语气天真得像在抱怨:“阿兄,他们好磨蹭啊……”
这吓人的凶狠模样,却看得谢湜予唇边生出了笑意,索性安然坐下,好好欣赏这兄妹二人如何唱这出戏。
施州地处偏远,天堑阻隔,是真正的天高皇帝远。加之湿气弥漫、气候难测、民情复杂,历来便是“流放圣地”。
李乐同与李其远初到施州时,正值严冬。
那一年,刺骨的寒风夺走了李煊幼子的性命。颠簸的马车上,王妃于暴风雪中诞下他们最小的女儿。
而李其远与李乐同,则被林化道长带走,第一次窥见太平盛世之下,被掩盖的民生多艰。
那时他们还太小,只能眼睁睁看着衣不蔽体的老人,死死抓着马车轮子不肯松手;
饿红了眼的人们看到他们穿着道袍便蜂拥而上;还有路边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衣物,赤条条来又赤条条去的尸首……
深宫里学的圣贤书,远不如眼前的场景深刻,林化道长说,他们无法以时政救民于水火,若心中难安,可以先学医。
施州深山湿热,养不好粮食,却滋养了无数珍贵药材;被流放的李煊王府内没有人光顾,却从来不缺寻常百姓想都不敢想的奇珍异宝。
兄妹两人很少回王府,可但凡是分到他们手里的赏赐,当天便会被折成现银,分给施州的穷苦百姓。
他们就这样过了很多年。一刻不敢懈怠地学医,过得极尽朴素。
可是,施州的民生并没有什么变化,他们的努力如同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水花。
最初,他们以为自己对抗的是天灾,到后来才明白,所有的努力,到底敌不过人为酿造的灾祸。
李乐同简短地把前因说完,指尖轻转短刀,示意张大讲述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李其远问话很有条理,即使面对胡搅蛮缠的张大,也始终牢牢掌控着节奏,没有半点多余的废话和感情,老练得如同一个多年熟手。
董家在施州一向是数得上的富户,只是早些年远没有现在这般如日中天。
一切的源头,要从董家看中一位教书先生祖传的核雕说起。他们开出高价,偏偏那秀才不肯割爱。
他们两家,一个虽算不上大富之家,却在乡野素来有博学之名;一个多年来富甲一方,奈何士农工商,他董家偏偏落了末流。
两家的矛盾愈演愈烈,闹到后来,闹得人尽皆知、闹出人命官司。
张大颤颤巍巍地直摇头:“那秀才具体是怎么没的,我真不知道啊!”
张大知道的,便是秀才死得猝不及防,秀才儿子也曾拼了命地为父伸冤,成天把“公道”二字挂在嘴边。
李其远向他追问当时的细节,张大被李乐同的刀逼得都快哭了,哆嗦着说:“我真不知道啊!你们兄妹俩成天学道治病的,怎么就邪成这副样子!”
到头来,秀才的死对董家来说并没有什么后果。
董家自此行事越发肆无忌惮。
早些年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能与他们分庭抗礼的人家,可大概是秀才之死给了他们启发,董家培养自己的势力横行乡里,用着杀人放火、构陷坑害的手段,没两年,就蚕食掉了施州其他的富户。
到如今,商铺十有八九都要给他家交“礼金”,农户十有六七租的都是他家的田产。
李其远一点点追问张大:“早些年用的是什么手段?往细了说。”
“明抢啊!”张大硬着头皮讲下去:
施州地痞流氓本来就多,董家不需要收买人心,只需要放纵他们仗着人多势众为所欲为,便有的是人趋之若鹜。
借着这逐渐壮大的势力,董家家主大摇大摆地走进富户的家中,轻飘飘抛下一锭银子,直接说:“我看中了您家东巷的那几家铺子。”
这便成了。
李其远皱着眉,那时候,他还太年幼,时局动荡又使得他们兄妹少有下山的机会,竟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所有人都愿意?”
“也有脖子硬的,”张大苦着脸,被李乐同压在他手腕上的刀逼着,细说早些年的事情,“董家就在宵禁后,带着人闯入对方家中,人人拿着刀枪,继续胁迫对方签下协议。”
“再有不肯,那就该杀了……”张大的五官蹙到一起,为难地看李其远几人。
“这样的事,有过多少家?”李其远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实在记不清了,施州这地儿可不小……光我去过的,就有五六家了,不懂事儿到被灭门的,也有过那么两回。”
土霸王当惯了,董家的野心无法通过商户得到满足,便开始蚕食民脂民膏。
手段仍旧是胡作非为。只是没了生计来源的的农户们,日子比商户更加难熬。
“举家迁离投奔亲友的、卖儿鬻女的、让家中老人活活饿死的、烹食幼童的……”李乐同说不下去了,深吸了一口气,“这些年来,只要是我和兄长知道的,都会记录下来,到如今,他们的名字,已经写满了一册书。”
她无力地看向谢湜予:“这么多人,我们救都救不过来。”
陆时也神情平静,冷眼如看戏:“到了这个程度,没人报官?”
“嘿,瞧您说的。报一回两回是常事,七回八回……哪还有人敢?”
王大到底是恶事做多了,刀架脖子久了,竟还想讨价还价:“该说的我都说了,也算立功了吧?您行行好,放了我?”
陆时也一声冷笑:“你能活到现在,还怕什么?”
谢湜予垂眸,闻言勾唇一笑,尽是嘲讽。
是了,无论是董家还是马世忠,都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否则,以董家赶尽杀绝的风格,何以会留张大、刘三活到现在?
可董家家主经营的利益关系,张大、刘三不明白。
不同于陆时也的退避旁观,谢湜予抬头看向李其远:“两位,打算怎么做?”
那一瞬间,他仿佛终于跃出了那玉雕一样温和的壳子,显露出他本该有的少年意气。
看着谢湜予那双暗夜中星火一般明亮的眸子,李乐同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勾动,沉重的神情就这样松了几分。
她和阿兄孤注一掷的赌局,押宝在谢湜予身上,当真是幸事。
“还有最后一步。”李其远微抬下巴,目光冷然落在张大、刘三身上。
可他和李乐同说话的语气又极尽温柔:“昭昭,你们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