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州粮草被劫一案于半月后结案，奏本送入宫中，御笔朱批落下，窦启元被定为畏罪自戕，顾怀安判了斩监候，大大小小一干从犯皆依律处置。朝堂之上的波澜看似平息，实则只有沈砚辞与范景行心里清楚，这桩案子底下埋着的线头，大半都随着窦启元的死沉了下去。

秋过冬来，朝廷调度不停，第二批粮草也平安地送抵了北疆边军大营。

北疆的风本就凛冽，刀子一般的割在脸上冻得生疼。西蛮大军缓缓压境，终是在距边军大营十里之外扎下了营盘，随后便再无动作，沉寂得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只日日派出一队游骑隔着清凉河遥遥相望。

叶江勇一身厚重铁甲，亲自带着将士们在营帐外的校场操练。军中气氛绷得紧，所有人都存着狠劲儿等着西蛮人先动手。却不想众人等来的不是战鼓，而是北疆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

这雪来得极猛，自铅灰色的天穹往下倾洒着鹅毛，铺天盖地，不过半日的功夫，荒原、哨台和营帐顶上全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风裹着雪粒子砸在将士们的甲片上，沙沙作响。将士们届时已经换上了朝廷新派发的冬装，本以为能熬过这一波来势汹汹的寒潮，可饶是谁也没料到，这隐患竟是藏在了棉衣里头。

这日午后，风雪稍缓，叶江勇带着葛忠荣沿着边防哨卡例行巡营。葛忠荣生得虎背熊腰，额上一道旧刀疤从隐没的发间斜划到了眉头，看着有些骇人。二人的身后跟着两名亲兵，踩着没及脚踝的积雪转到一处哨岗时，守哨的小兵正缩着脖子站在风雪里，他的嘴唇乌青，方脸冻成了紫酱色，身子还止不住地发抖，连握长枪的手都在打着哆嗦。

葛忠荣脾气火爆，见小兵一副萎靡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眉头一竖，噔噔上前两步粗声训道：

“站直了！一点寒气就扛不住，蛮子打过来的时候还给你挑个好天气不成？”

那小兵咬着牙想稳住身形，可寒意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他依旧控制不住地哆嗦着，低垂着头不敢应声。

叶江勇抬手按住葛忠荣的胳膊，没让他再继续骂人。叶江勇生得高大，年轻时英俊的面容因为边疆常年的风吹日晒显得硬朗粗犷，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他的眼角下生出了条条细纹，就连眉心处也因时常紧蹙着而多了两道竖纹，气势非常。

叶江勇只淡淡的扫了那小兵一眼，只当是这人底子弱，不耐冻，葛忠荣训斥几句也是应当。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接连路过几处哨岗，叶江勇的神色不觉间一点点沉了下来。

一处，两处…… 一路看下来，近三分之一值守的兵士都和方才那人一样，面色发紫，浑身发颤，哪怕裹紧了身上的棉衣，也挡不住刺骨的寒气。

叶江勇的心头猛地一沉，当即抬手示意葛忠荣停下，转身朝着方才那名浑身发抖的兵士低声呵道：

“你过来！”

兵士踉跄着上前几步站在叶江勇跟前，冻僵的手指无法弯曲，只得羞恼地立在原地。

“将军！”

叶江勇微微颔首，伸出厚实的手掌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触手蓬软的有些过分。他又攥住了棉衣外层用力的捏了捏，布料看着厚实，可内里软塌塌的，不像正经棉絮那样紧实。

叶江勇不再迟疑，一手抽出了腰间的短匕首，另一手捏住布料缝线的拼接处轻轻一挑，利落划开了棉衣。裂开的布缝里，蓬松的芦花一股脑的涌了出来，轻飘飘的落在雪地上，风一吹便四散飘飞开来。

葛忠荣一眼看见顿时瞳孔骤缩，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当即怒骂出声：

“混账东西！朝廷拨下来的冬衣里面填的竟是芦花！这东西看着蓬松，哪里挡得住北疆的风雪？这是要活活冻死咱们弟兄啊！”

说完话，葛忠荣攥紧了腰上斜挎的刀柄，粗粝的指节绷得发白，胸膛剧烈起伏着，被气得不轻，当即转身就要喊人去查押运物资的管事。

“站住！”

叶江勇沉声喝住了人，葛忠荣脚步一顿，回头疑惑地看向叶江勇，额角处的青筋隐隐跳动：

“将军，都这个时候了还忍？是谁胆大包天，敢在御寒的棉衣上动手脚，必须得揪出来砍了脑袋！”

叶江勇垂眸看着雪地上四散纷飞的芦花，他弯下腰，指尖捻起还未被寒风卷走的一小撮，冰凉干燥。叶江勇慢慢地松开了手，任凭指尖的芦花四散。

他眼底强压着怒意，面上却依旧沉稳，嗓音压得低而重：

“这批物资一路转运，经手的官员，押运的差役，一环扣着一环，手续繁杂又牵扯极广。如今大雪封路，军情压身，若是此刻贸然兴师动众的彻查，乱了军心不说，还容易被旁人抓住把柄，那就麻烦了。”

葛忠荣粗喘着气，脸色涨得通红，依旧不甘心。

“难道就这么算了？任由这帮蛀虫拿弟兄们的命不当回事？”

“自然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