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从下午持续到深夜,又从深夜熬到凌晨。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茶杯里的水冷了又换。周砥的嗓子已经完全沙哑,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但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不断权衡、疏导、拍板。
最终,在天快亮的时候,一份艰难的协议终于达成:西山沟养殖户共同出资,对下游鱼类死亡进行即时赔偿;乡里紧急申请专项资金,补贴养殖户建设最急需的沉淀过滤设施;县环保局和水产站专家团队次日进驻,指导制定彻底的环保改造方案;成立由两村共同组成的河道监督小组;乡里承诺立即启动建设小型集中污水处理厂的规划申报工作。
当双方代表在协议上按下手印时,窗外已是晨光微熹。精疲力尽的人们脸上没有了愤怒,只剩下疲惫和一丝渺茫的希望。
周砥拖着灌铅般的双腿走出村委会,清晨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他打了个寒颤。一夜鏖战,暂时平息了事态,但他知道,这远非终点。资金从哪里来?技术方案是否可行?漫长的改造期如何监管?集中污水处理厂更是遥不可及的梦。
更大的压力,来自县里。天刚亮,老陈书记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焦急:“周乡长,你怎么搞的?事情怎么又闹这么大?县里主要领导都知道了,很不高兴!说我们柳湾乡怎么老是出群体性事件?刚刚胡副县长还打电话来,语气很严厉,质疑我们的□□能力!”
周砥靠在冰冷的墙上,无力解释,只是沙哑地回答:“陈书记,事情暂时压下去了。我们会处理好后续。”
挂掉电话,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处理矛盾时,他必须强硬果断,面对上级的质询,他却常常感到孤军奋战。
回到乡里,他甚至来不及休息,就立刻召集相关人员,部署落实协议内容,安排专家接待,催促资金申请……每一项工作都困难重重。
下午,县环保局的专家来了,查看了情况后,直摇头:“周乡长,情况不乐观啊。这种高密度养殖,简易处理设施效果有限,要达到排放标准,投入非常大,而且运行成本很高,养殖户很难承受。最好还是引导转型,或者寻找环境容量更大的地方集中养殖。”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的养殖户头上,也浇在了周砥心上。
就在这时,党政办主任又匆匆跑来,脸色古怪地递给他一份刚收到的传真文件。是县里转发的一份市人大代表提案复印件,标题赫然是——《关于审慎对待农村小型养殖业环保整治,避免一刀切影响农民增收的建议》。
提案内容看似公允,强调环保的重要性,但通篇都在暗示基层政府在执行环保政策时方式简单粗暴,不顾农民死活,影响了民生就业,建议要给予更长的过渡期和更多的资金扶持。
周砥看着这份提案,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他几乎能猜到这份提案背后是谁在推动。压力,从来不止来自于矛盾的双方,更来自于四面八方无形的掣肘和“关怀”。
他将提案扔在桌上,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浊流汹涌,求清之路,道阻且长。但他没有退路。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县水产技术推广站站长的号码,语气恢复了平静和坚定:“李站长,是我,周砥。专家的意见我听到了,困难很大。但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想请您帮我看看,有没有哪种生态循环养殖模式,投入相对小一点,适合我们这里……对,就是那种鱼菜共生、或者稻渔综合种养……我想带养殖户们出去考察学习一下……”
话筒那边传来诧异的声音,但周砥的目光已经投向窗外。既然现有的路难走,那就必须努力蹚出一条新路来。这或许就是基层工作者的使命——在浊流中,艰难地寻求那一点清澈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