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砥那份关于柳湾乡农资问题的报告,是在一个周一的清晨,通过机要渠道,分别送达县农业局局长马卫国和县委组织部干部监督科郝科长办公桌上的。他没有选择公开递交,也没有提前向老陈乡长做详细汇报,只是在报告附注里简单说明“此事关乎群众切身利益及农业生产安全,情况较为紧急,特此越级反映,相关情况已向乡主要领导做过初步汇报”。
这是一种精心的设计。越级反映是官场大忌,但他用“情况紧急”和“已初步汇报”做了有限度的缓冲。他赌的是马局长和郝科长对问题本身的重视程度,以及他们各自的立场。
报告内容客观冷静,用数据说话:附上了市质检中心的检测报告复印件、十几户受损果农的联合签名和按了手印的情况说明(隐去了王老五被威胁的细节,只笼统提及有农户反映受到压力)、刘明提交的那份漏洞百出的报告中的关键页作为对比,以及初步查证的 problematic 农资进货渠道与推广之间的异常关联。最后,他提出了恳请县局介入调查、彻查问题农资、追究相关责任、并建立更严格农资推广监管机制的建议。
石头投出去了,水面却异常平静。
头两天,没有任何回音。县委大院和农业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周砥照常上班、下乡,遇到刘明,对方眼神闪烁,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比前几天更加沉默。老陈乡长看他的眼神则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邃,有一次在走廊相遇,老陈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狂风暴雨更让人压抑。周砥表面镇定,内心却时刻绷紧,等待着未知的反应。
第三天下午,周砥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电话响了。是县农业局办公室打来的,通知他明天上午九点,马局长要听取关于柳湾乡果树种植及农资使用情况的汇报,让他准备一下。
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情绪。周砥的心提了起来。是单纯听汇报,还是针对那份报告?马局长会是什么态度?
他立刻着手准备,不仅整理了全乡果林产业的现状和问题,更将农资使用管理的正常流程、规范要求梳理得清清楚楚,准备充分,以备询问。
第二天,他提前十分钟来到县农业局马局长的办公室外。秘书让他稍等,里面似乎还有客人。几分钟后,门开了,出来的竟然是刘明!刘明看到周砥,明显吃了一惊,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勉强点了点头,匆匆离开。
周砥心里一沉。刘明先他一步被召见?这绝非好兆头。
“周乡长,局长请你进去。”秘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砥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马卫国局长五十多岁年纪,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文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马局长好。”周砥恭敬地问好。
“嗯,周副乡长来了,坐。”马卫国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听说你最近在下面跑得很勤,对果林和农资情况摸得挺细?说说看吧。”
周砥定了定神,开始按照准备的内容进行汇报,从果树品种老化讲到技术瓶颈,从销售难题讲到农户投入意愿下降,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当谈到农资使用管理时,他重点强调了规范流程和风险防控的重要性,言语谨慎,没有直接提及正在调查的问题。
马卫国听着,偶尔插问一两句,多是关于具体数据或技术细节,态度看不出倾向。
等到周砥汇报完,马卫国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周砥身上,缓缓开口:“情况了解得比较全面,看来是下了功夫。基层工作,就需要你们这样踏实肯干的年轻干部。”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重量:“不过,周副乡长啊,干工作光有热情不够,还要讲究方式方法,要顾全大局。我听说,你们乡农资站最近有点小风波?下面有些反映?”
终于来了!周砥心神一凛,知道正题开始了。他保持镇定,答道:“是的,马局长。我们接到部分果农反映,使用了站里推广的一些新产品后出现药害,损失不小。我们正在核实情况,农资站也提交了说明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