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很久的沐秀华,看着林木泪水从眼眶中缓缓流出。
她站起身看向林木,淡棕色的眼睛里带着释怀。
“这些年我真的恨你,我后悔生你。”沐秀华的声音很颤,她的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可我又恨自己,恨自己恨你……”
沐秀华一字一句的说出了,那件让他们家庭分崩离析的事。
很简单却没办法改变,也没办法接受。
林木还有一个大他6岁的哥哥,叫做林棱。
随着林木出生,家里的重心不可避免的偏移。
他1岁,林棱7岁刚刚上学的年纪,冬天北京天寒地冻,他生病发烧在家,拽着本来要去接林棱的母亲,咿咿呀呀地哭,想让妈妈陪。
沐秀华不放心放他生病在家,便打电话让林裕源去接儿子放学。
林裕源那天公司开会,没接上那个电话,等到林木睡着,沐秀华出门去接林棱时,一切都太晚了。
路上有一条结冰的小河,寒冬腊月,河面上早就结了厚厚的一层冰。
从河面上过不需要绕路,就能快点到家,可那天早冻结实的河面上,出现了一个冰洞。
雪花在监控画面里落个不停,沐秀华一次次地看着林棱从路边翻下去,踩进冰洞,小小的身影消失。
从那天开始沐秀华每一刻都是痛苦的,她思念自己的大儿子。
怨恨那个不接电话的丈夫,看到小儿子的每一秒,无法控制地想要谴责她怀里牙牙学语的婴儿。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这事怪不到你头上。”
沐秀华抬手擦着脸上的泪水,“可我连自己都恨了,又怎么能看着你长大,我控制不住的恨你。”
小小的林木从记事起,他的母亲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怨恨和怜悯,唯独没有爱。
他不懂为什么,去问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弯下腰告诉他,他的妈妈只是累了,累了所以不爱他。
所以他要学着照顾自己,不要让妈妈太累,要懂事。
等到懂事的那天,本就称不上是家的地方彻底消失,只留他在原地。
“您是不是想过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如果我死了会不会更好一点?”林木说出了一直藏在心底的话,刻薄又难听的话。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你死,我想你该好好长大啊,我希望你能长大,我想要你有个幸福的人生。”沐秀华掩面,哭的极为压抑,“我只是没办法面对你,面对你长大。”
空气变成厚重的固体,难以喘息,林木不懂为什么明明北京的海拔只有10米氧气却比高原还要稀薄。
“所以忘不掉吧。”林木看向他的父亲,嘴角微微颤抖,扯出一个极为难看得笑容,“父亲,给我一个祝福,以后我会消失在你们的生活里。”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能祝福你和一个死人……”林裕源低着头不敢去看林木。
“你们忘不掉他,我也忘不掉。”
林木闭着眼睛,他忽然理解了父母为什么不要他。
活人没办法和一个死人比。他们都没有原谅自己,没有原谅曾经的自己。
好在张顺泽还要他。
“我不想在等你们回家了,是他给我一个家。”林木慢吞吞的开口,“没他我早就去死了,现在也一样,没他我早去死了。”
张顺泽安静站在旁边,紧紧牵着林木的手,他看着林木通红的眼睛,泪水藏的极好,没有落下。
林木叹了口气,气很长,很深,直到肺里厚重的气体吐了个干净。
“既然您不愿意给我一个祝福,那我也没办法,祝你们幸福,祝你们今后的生活顺利。”
说完,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光,站起身,朝着两人说出梦里那句一次次让他惊醒的话:“照顾好自己,我走了。”
拉开门。
他走出了饭店,坐在车里撑着脸:“对不起,我不应该把你和别人比较的,我……”
城市车水马龙,万家灯火,林木在漆黑的车里压着声音哭泣。
积攒在心底的委屈变成泪水,从眼眶里流出,终于找到了出口。
张顺泽伸手摸在林木的脸侧,沉沉地叫他:“没关系的,哭吧,我爱你的。”
我爱你,所以你不需要在我面前隐藏你的悲伤。
他很耐心地托着林木的脸颊,一次次吻下他脸上的泪水。
林木哭的很大声,真的很大声,带着那份藏在心底的期待。哭的不是25岁的自己,是曾今希望有一个家的自己。
而今天林木才知道不会有的,从始至终都没有。他为那个注定没有,却期待过无数次的孩子哭。
他不明白怎么表达爱,但很早的知道了自己是不被父母喜欢的孩子。
林木知道爱不是弃之不顾,可父母按时打来的钱,让他一次次的欺骗自己,或许还是在乎的。
“我一直以为,我会有家的,只是还没等到。”林木断断续续地说,“我以为我听话就会有人爱我。”
林木靠在张顺泽的怀里,头压的很低。
张顺泽抱着他,贴在他的耳边,“有家的,我给你一个家,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