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得美,就干半个月,我招你是做慈善还是摆吉祥物?”推拉门砰一声关严。
顾宁伊站在玻璃门前,倒影被红色“火锅、炸串”切割,他垂头道歉,又叹了口气,转身去找下一家贴招聘启事的店面。
可能只做半个月的工作不好找,其实他可以先隐瞒,之后看情况辞职,但他总怕良心不安,每次都诚恳地说明情况,于是一连十家店都被毫不留情地拒绝。
中途他还跑了几个试镜,但一毛钱一张的黑白简历也变得皱巴巴,染上或黄或绿或灰扑扑的颜色。
天色阴沉,空气黏紧皮肤,脚步也像吸了水,沉甸甸地砸向地面。
路口黑压压的一群人,红通通的一片车,好不容易呼出一口浊气,吸进去的,却仍然是人造废气。
连只有可爱烦恼的小孩,都被闷得苦皱着脸,围着大人一圈圈绕,用广播般刺耳、无休无止的声音哭喊“回家吧,回家吧爸爸”。
顾宁伊立在人堆里,双手插兜,脚下碾着石子儿,冷眼旁观。
他精神仍然亢奋,孜孜不倦地观察每个人被生活磋磨的苦与痛。可身体实在疲倦,疲倦得想痛殴大脑,又怕这痛感为大脑提供燃料。
啧。
烦人得很。
他脚下使劲儿大了些,石子儿嘎嘣一下飞出去,径直砸向了苦瓜小孩的腿。
广播终于停止,变成了防空警报。
顾宁伊连忙低头,向他们道歉,可那家长像终于找到出气口似的,以“现在的年轻人……”开头,一路辱骂,区区一件小意外,被他说得好似虐童一般,最后又要讹医药费。
顾宁伊懒得和他理论,又撂下一句道歉,趁拥滞的路口缓慢蠕动,便想快步甩掉这顿麻烦。
他只顾着急匆匆迈步,没管方向,遇见红灯便右转,走着走着,那阵连绵不断、中气十足的哭声却又入了耳——竟然三个路口都是红灯。
幸好隔着马路,那对父子没发现顾宁伊。他悄悄靠在树后,没忍住狠狠笑了一场。
笑吧,笑吧,笑得再久一点,能不能骗过上天,他其实很快乐,不用再替他费心费力安排倒霉情节。
可惜苦瓜小孩的哭声蔽日,老天没听见。
不知何时沾染的虫子又嗡嗡飘到耳边:“顾大少爷,什么事儿这么开心?”
香水味儿浓郁又骚包,顾宁伊不用回头都知道是秦方兴——按他那套少爷来少爷去的封建叫法,算是聚鑫影业的二少爷。
顾宁伊停了装模作样的大笑,只剩淡淡一声轻嗤,“有闲心搞跟踪,终于被你哥制裁了?”
“这么关心我?”秦方兴面上没生气,靠近一步,可说话却夹枪带棒,意有所指,“放心,我没被赶出家门也没欠债,几年不见,叙叙旧都不行吗?”
“我跟你没旧好叙。”顾宁伊躲开扑面而来的刺鼻气味,转身便要走。
可秦方兴狗皮膏药似的拽紧他手臂,“和赵林午叙旧能叙一个小时,我这个债主……就不行?”
顾宁伊的脚步顿在原地。
三年前他和聚鑫解约,违约金多到数不清,顾宁伊大学四年片酬、离开顾家时的积蓄几乎全填了进去,仍有小五十万的空缺。
最后是秦方兴他哥秦方熠松口,限顾宁伊五年之内还清,他才终于从聚鑫解脱。
二世祖的手还黏在他小臂,顾宁伊强硬甩开不适,“你来替你哥催债?”
“不用拿那家伙激我,”秦方兴嘴上道破顾宁伊的心思,笑容却阴渗渗,“以你我的交情,那点钱算什么?”
他从口袋掏出房卡,夹在手上转了两圈,挡在顾宁伊眼前,“陪我玩几个月,别说债,想要什么我都帮你办到。”
自从跟赵林午分手、和聚鑫解约,这话顾宁伊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他本应一笑置之,可现在,他忽然有一种人和世界一同腐烂的错觉。
顾宁伊懒洋洋地接过卡,却又双指夹紧抛掷而出。
卡片擦过秦方兴的耳朵,插在树干上。
“我想阉了你。”顾宁伊冷笑一声。
“噗,”秦方兴摸了摸破皮的耳尖,又转头抚摸房卡的边缘,他大概没觉得被冒犯,只觉得这事儿新鲜有趣,“顾宁伊啊顾宁伊,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我没意思,你最好也别对我有意思,”顾宁伊踹了树干一脚,震得房卡一抖,秦方兴的手指也瞬间收回,“欠聚鑫的违约金,我会自己按时还,不劳秦二少爷操心。”
他说完便走,可苦瓜小孩仍然在哭,回头又要撞上秦方兴那张色欲熏心的脸。
前后夹击,气得他当场斜穿马路。
可刚庆幸完街上车少,裤子又被栏杆勾住,顾宁伊踉跄着跳了好几步才甩开,钻进街对面的小巷。
身后,秦方兴的笑声都快盖过了小孩的警报。
顾宁伊咬着牙,暗自发誓,以后一定得遵守交通规则。
天灰蒙蒙,潮湿在四周积聚,比真下起雨来还难受。
小巷子交通堵塞,人也难走,可顾宁伊总能在乱糟糟的人群里,听见和他一模一样的脚步。
秦方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像是不睡到他不罢休,顾宁伊在巷子里七拐八拐,却恍然发觉一件事——平时总跟在他身后的人变少了。
乱绕圈的步子停住,顾宁伊想回头找秦方兴问个清楚,可这人有毛病得很。
不搭理他时,他像悬于头顶的蚊虫一样烦人,真回头找他,他倒要做被跟踪的那个,人进他退,不知在玩什么保持安全距离的游戏。
秦方兴什么都爱玩,顾宁伊却懒得陪他玩。
第三回走过裁缝店时,老花镜下的一双眼里满是困惑。